作者:陶渊明
【译文及注释】
译文
离山泽去做官已经很久,现在又返林野尝到欢娱。
且携着我的儿女侄子们,拨开那乱草木寻访废墟。
我往返在荒野墓地之间,依稀地可认出往日旧居。
房屋的井灶下留有遗迹,桑和竹残存着枯朽干株。
我打听在这里打柴的人:过去的居住者都到哪里?
这里的打柴人便对我说:都死光了没有留下后裔。
三十年就改变朝市面貌,这句话可真是一点不虚!
人一生就好似虚幻变化,到最终都不免归于空无。
注释
1.少:指少年时代。适俗:适应世俗。韵:本性、气质。一作“愿”。
2.尘网:指尘世,官府生活污浊而又拘束,犹如网罗。这里指仕途。
3.三十年:有人认为是“十三年”之误(陶渊明做官十三年)。一说,此处是三又十年之意(习惯说法是十又三年),诗人意感“一去十三年”音调嫌平,故将十三年改为倒文。
4.羁(ji)鸟:笼中之鸟。恋:一作“眷”。
5.池鱼:池塘之鱼。鸟恋旧林、鱼思故渊,借喻自己怀恋旧居。
6.野:一作“亩”。际:间。
7.守拙(zhuō):意思是不随波逐流,固守节操。
8.方宅:宅地方圆。一说,“方”通“旁”。
9.荫(yìn):荫蔽。
10.罗:罗列。
11.暧暧(ài):昏暗,模糊。
12.依依:轻柔而缓慢的飘升。墟里:村落。
13.户庭:门庭。尘杂:尘俗杂事。
14.虚室:空室。余闲:闲暇。
15.樊(fán)笼:蓄鸟工具,这里比喻官场生活。樊,藩篱,栅栏。
16.返自然:指归耕园田。
17.野外:郊野。罕:少。人事:指和俗人结交往来的事。陶渊明诗里的“人事”、“人境”都有贬义,“人事”即“俗事”,“人境”即“尘世”。
18.穷巷:偏僻的里巷。轮鞅(yāng):指车马。鞅,马驾车时套在颈上的皮带。
19.白日:白天。荆扉:柴门。
20.尘想:世俗的观念。
21.时复:有时又。墟曲:乡野。曲,隐僻的地方。
22.披:拨开。
23.杂言:尘杂之言,指仕宦求禄等言论。
24.但道:只说。
25.霰(xiàn):小雪粒。
26.莽(mǎng):草。
27.南山:指庐山。
28.稀: 稀少。
29.兴: 起身,起床。荒秽:指野草之类。形容词作名词。秽:肮脏。这里指田中杂草。
30.带:一作“戴”,披。荷(hè)锄:扛着锄头。荷,扛着。
31.狭: 狭窄。草木长:草木丛生。
32.夕露:傍晚的露水。沾:打湿。
33.足:值得。
34.“但使”句: 只要不违背自己的意愿就行了。但,只。违,违背。
35.去:离开。游:游宦。
36.浪莽:放荡、放旷。
37.试:姑且。
38.榛(zhēn):丛生的草木。荒墟:废墟。
39.丘垄(lǒng):坟墓。
40.依依:思念的意思。
41.杇(wū ):涂抹。这两句是说这里有井灶的遗迹,残留的桑竹枯枝。
42.此人:此处之人,指曾在遗迹生活过的人。焉如:何处去。
43.没(mò):死。一作“殁”。
44.一世:三十年为一世。朝市:城市官吏聚居的地方。
45.幻化:虚幻变化,指人生变化无常。
46.策:策仗,扶杖。
47.崎岖(qí qū):形容山路不平。榛曲:指草木丛生的小路。
48.濯(zhuó):洗。
49.漉(lù):水下渗,此指用布滤酒。
50.近局:近邻。
51.荆薪:荆柴。明亮:明亮的烛。
52.天旭:天明。
53.东皋(gāo):水边向阳高地。也泛指田园、原野。陶渊明《归去来兮辞》有“东皋”、“西畴”。
54.阡(qiān)陌:原本田界,此泛指田地。
55.巾柴车:意谓驾着车子。柴车,简陋无饰的车子。
56.归人:作者自指。烟火:炊烟。
57.檐隙:檐下。
58.百年:一生。役:劳作。
59.桑麻:泛指农作物或农事。
60.蚕月:忙于蚕事的月份,纺绩也是蚕事的内容。
61.素心:本心,素愿。
62.三益:谓直、谅、多闻。此即指志趣相投的友人。语本《论语·季氏》。
【作品鉴赏】
《归园田居·其四》写作者亲自参加劳动和对劳动的热爱,表明他不但没有因早出晚归地辛苦劳动而减少对劳动的兴趣
作者之所以毅然弃官归田,并在这组诗的第三首中表达了只求不违所愿而不惜劳苦耕作、夕露沾衣的决心,为的是复返自然,以求得人性的回归。这第四首诗的前四句写归田园后偕同子侄、信步所之的一次漫游。首句“久去山泽游”,是对这组诗首篇所写“误落尘网中”、“久在樊笼里”的回顾。次句“浪莽林野娱”,是“羁鸟恋旧林,池鱼思故渊”的作者在脱离“尘网”、重回“故渊”,飞出“樊笼”、复返“旧林”后,投身自然、得遂本性的喜悦。这句中的“浪莽”二字,义同放浪,写作者此时无拘无束、自由自在的身心状态;逯钦立校注的《陶渊明集》释此二字为“形容林野的广大”,似误。句中的一个“娱”字,则表达了“性本爱丘山”的作者对自然的契合和爱赏。从第三句诗,则可见作者归田园后不仅有林野之娱,而且有“携子侄辈”同游的家人之乐。从第四句“披榛步荒墟”的描写,更可见其游兴之浓,而句末的“荒墟”二字承上启下,引出了后面的所见、所问、所感。
陶诗大多即景就事,平铺直叙,在平淡中见深意、奇趣。这首诗也是一首平铺直叙之作。诗的第五到第八句“徘徊丘垄间,依依昔人居,井灶有遗处,桑竹残杇株”,紧承首段的末句,写“步荒墟”所见,是全诗的第二段。这四句诗与首篇中所写“暧暧远人村,依依墟里烟。狗吠深巷中,鸡鸣桑树巅”那样一幅生机盎然的田园画适成对照。这是生与死、今与昔的对照。既淡泊而又多情、既了悟人生而又热爱人生的作者,面对这世间的生与死、时间的今与昔问题,自有深刻的感受和无穷的悲慨。其在“丘垄间”如此流连徘徊、见“昔人居”如此依依眷念、对遗存的“井灶”和残杇的“桑竹”也如此深情地观察和描述的心情,是可以想象、耐人寻绎的。
《归园田居·其四》说尽了盛则有衰、生则有死这样一个无可逃避的事物规律和自然法则,加深了他对劳动的感情,坚定了他终生归耕的决心
诗的第九到第十二句是全诗的第三段。前两句写作者问;后两句写薪者答。问话“此人皆焉如”与答话“死没无复余”,用语都极其简朴。而简朴的问话中蕴含作者对当前荒寂之景的无限怅惘、对原居此地之人的无限关切;简朴的答话则如实地道出了一个残酷的事实,而在它的背后是一个引发古往今来无数哲人为之迷惘、思考并从各个角度寻求答案的人生问题。
诗的第十三到第十六句“一世异朝市,此语真不虚,人生似幻化,终当归空无”,是最后一段,写作者听薪者回答后的所感。这四句诗参破、说尽了盛则有衰、生则有死这样一个无可逃避的事物规律和自然法则。诗句看似平平淡淡,而所包含的感情容量极大,所蕴藏的哲理意义极深;这正是所谓厚积而薄发,也是陶诗的难以企及之处。读陶诗,正应从中看到他内心的境界、智慧的灵光,及其对世事、人生的了悟。
有些赏析文章认为作者此行是访故友,是听到故友“死没无复余”而感到悲哀。但从整首诗看,诗中并无追叙友情、忆念旧游的语句,似不必如此推测。而且,那样解释还缩小了这首诗的内涵。王国维曾说,诗人之观物是“通古今而观之”,不“域于一人一事”(《人间词话删稿》),其“所写者,非个人之性质”,而是“人类全体之性质”(《红楼梦评论·馀论》)。这首诗所写及其意义正如王国维所说。作者从“昔人居”、耕者言所兴发的悲慨、所领悟的哲理,固已超越了一人一事,不是个人的、偶然的,而是带有普遍性、必然性的人间悲剧。
【名家点评】
现代朱光潜《陶渊明·他的情感生活》:“儒、佛两家费许多言语来阐明它,而渊明灵心进发,一语道破。读者在这里所领悟的不是一种学说,而是一种情趣、一种胸襟、一种具体的人格。”
现代龚望《陶渊明集评议》:“终当归空无”,岂可不领林野娱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