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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Chapter.021996夏至.颜色.北极星的作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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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Chapter.021996夏至.颜色.北极星的作文》【第一篇】

  陆之昂听得哈哈大笑,弯下腰捂着肚子。

  傅小司皱了皱眉头,说:你脑子里整天就是这些下流的东西。

  陆之昂嗤了一声,说:你脑子里如果不一样是这些东西,你怎么会知道我是在笑什么东西?

  傅小司脸上微微有些尴尬。

  立夏赶紧朝前面走几步,假装没有听见这段对话。

  送傅小司和陆之昂出了校门,立夏一个人去食堂吃饭,结果竟然吃出了一条虫来,这立夏咬牙切齿了差不多十分钟,才鼓起勇气拿饭盒去倒掉,倒的时候手一抖差点儿连饭盒一起倒进垃圾箱。然后格外愤地跑去食堂门口挂的那个意见簿上写了很大的几个字:饭里有虫!

  黄叶似乎一瞬间就卷上了山头,浅川的周围开始一天一天变换着颜色,从盛夏的墨绿,到夏末的草绿,再到初秋的浅黄直到现在黄色包围了整个浅川一中。

  日子就这样不断地朝身后行走,带着未知未觉的蒙面感朝着更加蒙面的未来走去。

  立夏还是继续买着那一份不怎么起眼的杂志,而里面祭司的画开始呈现出一种前所未见的色泽,大面积大面积的忧伤占领了画面的所有边角,成为高唱歌的王,在摧城掠地的瞬间却又昭示着天光大亮。

  妈妈来过浅川一次,带来了很多好吃的东西。放在寝室里一群大胃姑婆两天就解决了。然后对立夏的妈妈非常崇拜。寝室的四个女孩子一直以吃为最高理想,最伟大的牺牲是三个人在冒着生理痛的情况下每人连吃了三个冰淇淋,结果三个人晚上在床上痛得滚来滚去。嘴里大叫着:妈的想痛死我啊!据说那一个晚上从一楼到三楼所有的男生都没睡着,而立夏所在寝室一战成名。

  浅川一中的公寓很奇怪,男生女生住一幢楼,一楼到三楼是男生,三楼以上就都是女生了。夏天的时候每次从楼下走上来的时候都会看见穿着暴露的男生,甚至是顶着压力从刚洗完澡穿着内裤的男生身边走过才能回到寝室。而现在是十一月,在气温十几度的情况下穿着内裤到处溜达的男生变得越来越稀少。

  除了公寓之外,游泳课的时候也是男生女生一起上课,所以女生最痛恨的就是游泳课。什么课都可以坚持,唯独夏天的游泳课一定要逃。都知道那些平时只知道看参考书的男生谈起女生都是一副色迷迷的口吻,所以根本无法想象穿着泳装在他们面前游来游去是什么心态,立夏的感觉就跟一只鸡在黄鼠狼面前昂首挺胸地踢正步一样,充满了行为艺术的气质。

  所以几乎所有的女生都会打了假条上去谎称生理期到,无法下水充当浪里白条。唯独宋盈盈在上个星期就打了假条利用了这个借口回家休息了一次,这个星期就只能下水,于是伟大的盈盈决定去折腾两下。

  后来立夏同寝室的三个女生在岸上观看了盈盈小姐在水中痛苦地浮来沉去,她脸上悲痛而肃穆的表情让立夏想起慷慨赴死的英勇战士。

  下课后盈盈表达了她的体会,她说自己终于领悟到生理假要用在最紧要的关头,正如钱要花在刀刃上。

  十二月。

  天气一天凉过一天。有时候早晨起床也会看见窗外的树叶上凝了一层厚厚的霜。

  粗糙的白色,密密麻麻地覆盖着那些常绿阔叶的浓郁树林。

  而那些到了秋天就会落叶的树木,现在只剩下了光秃秃的枝丫,朝着冻得发出灰蓝色的天空伸展上去,大大小小的密集的树枝,像是墨水滴在纸上,沿着纹路浸染开去。

  冬天的清晨。整个校园无边的寂静。像是被浸泡在水里。

  没有飞鸟声,没有蝉鸣,没有树木拔节的声响像是一切都停止了生长。

  时间荒诞地停顿着。

  只剩下很少很少的男生,会在这样的天气里坚持着晨跑,他们大口呼吸的声音从遥远的操场上传递过来,在空旷的校园里来回摆荡。立夏闭着眼睛,似乎都能感受到他们呼出的大团大团的白汽,扩散融入到冬日的晨雾里。

  每天早上起床都变成一项格外充满挑战性的行动。

  六点半的起床铃声就变得比午夜凶铃更加让人愤。

  盈盈的起床方式充满了代表性,她总是先伸一条腿出被子试探一下气温,如果比较暖和那么她就会慢慢地爬起来,如果气温偏低的话就会听到她一声惨叫然后像踩了老鼠夹一样闪电般地把腿缩回去。

  早上早读的时候语文科代表在上面带领大家读课文,结果他不负众望地把本草纲目念成了本草肛门,笑声掀屋顶。

  中午立夏跟七七吃完饭从食堂走回来的时候碰见班主任,他带着儿子,七七不认识立夏的老师,看见立夏叫了声老师之后装作挺乖巧的样子也叫了声老师好,班主任刚想笑眯眯地说声同学们好的时候七七突然来了一句这是您孙子吧真可爱,立夏感觉差点儿就要后空了。

  每天下午傅小司都会教立夏画画,她的画变得越来越能见人,并且立夏和陆之昂、傅小司也逐渐熟悉起来,彼此也能开开玩笑。

  傅小司对于立夏的画技进步一直强调是名师出高徒,而立夏一口咬定是师傅领进门修行靠个人,反正他说一句名师出高徒立夏就一定要跟一句师傅领进门,将不要脸进行到底。

  这一切自然地发生,抽丝剥茧般缓慢而绵密。

  只是有时候,当立夏站在放学后人去楼空的走廊上,眺望着远处操场上状如蚂蚁般分散渺小的人群时,她才会在内心涌起一种幸福和悲伤混合的情绪。

  在这样庞大如银河星系般的人群里,该有多小的概率,可以遇见什么人。

  然后和这些人变得熟悉,依赖,或者敌对,仇恨。

  牵扯出情绪,缠绕成关系,氤氲成感情。

  当夕阳将那种融化后的黄金状粉末喷洒向整个世界,天地混沌一片,暮色中,遥远的风声描不出任何事物清晰的轮廓。倦鸟归巢,雨水飘向远方。

  在这样的时刻,立夏会觉得,自己和这样两个传奇般的男生的熟识,就像是这样一整个温暖的,模糊的,散发着热气,却又昏昏欲睡没有真实感的黄昏一样。

  温暖的,却又可以无限下沉的黄昏。

  时间迈向十二月底。

  似乎周围的一切都开始蒙上白白的霜,气温下降得很快。

  穿起冬装,学校里每个人都显得格外的臃肿。不过男生们似乎总是不怕冷的,这样的天气里依然是一件衬衣外面加件外套就行。立夏对此总是非常佩服。

  每天早上的晨跑越来越要人命。立夏每天起床的时候都在心里暗自倒计时。

  离一月还有五天。

  离一月还有四天。

  因为浅川一中从一月开始就不用晨跑了,怕这样的天气跑出去一个人,抬回来一块冰。

  每天早上依然会碰见傅小司和陆之昂,他们似乎穿得和秋天一样单薄。三个人呼出一团一团的白汽打着招呼。到后来陆之昂每天还会带一袋牛奶过来,见面就递给立夏。是从家里带出来的,放在书包里,还是热的。

  每天下午立夏都和陆之昂还有傅小司一起画画,傅小司教给立夏越来越多的技巧,几乎有点儿让她眼花缭乱了。立夏也越来越佩服傅小司。很多时候她听着听着就出了神,抬起头看着傅小司格外认真的面容。而傅小司总是用铅笔直接敲她的头。立夏始终不明白傅小司眼里终年不散的大雾到底是怎么回事,立夏几乎要断定他真的是白内障了。

  但是立夏最近也不是很开心,因为一直参加美术补习班的因,立夏的学习成绩有点儿退步了。几次考试立夏都没有进前十名,这让立夏心里觉得很难受。一方面自己喜欢美术,另一方面对于文化课的成绩立夏也是非常在乎的。

  立夏总是搞不明白,傅小司一样没有参加下午的自习,一样是去画室画画去了,可是为什么每次的考试排名他依然高居在第一位呢,连陆之昂也是,永远都在第二名。这让立夏觉得很气馁。

  黄昏在六点的时候就来临了。教室里的人三三两两地散去。周围慢慢安静下来。

  立夏拿着刚发下来的物理试卷发呆,77分,对于很多学生来说已可以欢呼了,可是傅小司和陆之昂一个98一个92,这让立夏恨不得钻进地里去。

  肩膀上被人拍了一下,立夏回过头去看到傅小司的脸。

  还不走么?他开旁边的椅子坐下来。

  立夏摇了摇头,然后转过身去。过了会儿就觉得身边有人坐了下来。

  立夏回过头去,望着傅小司有点儿疑惑。傅小司什么也没说,从立夏手里拿过试卷开始看。因为动作太快立夏想阻止都来不及了,只能乱找话题问他:陆之昂呢?

  傅小司眼睛没离开试卷,只是随便地说了声:哦,他爸爸找他有事情就先走了,我看你一个人在发呆就留下来看看。

  轻描写的一句话。很符合他的作风。

  傅小司重新把书包打开,拿出钢笔在试卷上敲了敲,转过身来对立夏说:你忙着回寝室么?

  啊?立夏有点儿没搞懂他的意思。

  你不急的话我就帮你把错的地方讲一遍。

  立夏望着傅小司的脸,发现他的样子已比自己刚进学校的时候看见的成熟了许多,眉毛变得更浓更黑,睫毛也变得更长。

  视线散开去,看到的还有薄得很冷漠的嘴唇。还有上面青色的胡碴。十七岁的男生都是这副样子。

  脑袋上被重重敲了一下,反应过来就看到面前傅小司一双永远没焦点的眼睛,脸上一下子就烧起来。赶紧说:不急的,我听你讲。

  夕阳从窗外无声地遁去。

  傅小司的声音不高不低地回荡在空旷的教室里面。空气凝固下来,从外面可以听到鸽子扇动翅膀的声音。学校后面的那个教堂每天都会在六点半的时候敲响晚钟,而每天的这个时候立夏的心情都会变得很平静。

  钟声是种让人觉得宁静的声响。

  后来钟声就响了,来回地在浅川一中里面回荡。傅小司捋起袖子看了看表,说:这么晚了。

  立夏点点头,说:你先回去吧,剩下的我都明白的。

  傅小司站起来在空气里伸了伸手,关节发出声响。他说:坐久了就要变僵尸的。说完笑了笑。

  立夏突然觉得在黄昏模糊不清的天光里傅小司的笑容也被蒙上了一层柔和的光芒,然后立夏意识到傅小司的笑容真是难得一见呢,平时都是一张扑克牌一样的脸。

  傅小司背好书包,说了声再见,然后就走了,临走时摸了摸肚子说:没注意时间,现在有点儿饿了。动作像个五岁的孩子一样。立夏心里觉得很好笑。

  楼道里清晰地传来傅小司下楼的声音。立夏也开始收拾书包准备回寝室了,等一下还要上晚自习,迟到了可不是件好玩的事情。还没收拾好就听到脚步声咚咚咚地一路响过来,抬起头傅小司又出现在面前,立夏不由得咦了一声。

  傅小司重新打开书包,拿出本黑色封面的笔记本,说:这个,是我的化学笔记,你的笔记我看过,太乱了,你拿我的去看吧。

  立夏接过来说了声谢谢,抬起头看到傅小司笑着摆了摆手。

  我先走了。

  嗯。

  黄昏只剩下一丝光亮,天空布满了黑色的云,快要下雨了吧。立夏背好书包,准备离开教室,走之前去关窗户,刚把头伸出去立夏就轻轻地叫了一声啊。

  傅小司打开自行车的锁,把车推出车棚,刚跨上去,结果一抬头就看到满天的大雪飘了下来,那些纯净的白色在黄昏里显得格外安静而且柔软,一瞬间整个浅川一中静得发不出声响,只剩漫天的雪四散飞扬。

  那些鹅毛大雪纷纷扬扬地落在操场上,草地上,湖面上,单杠上,食堂的屋顶上,红色跑道上,一寸一寸地抬升了地面。不一会儿傅小司的头发上就落满了雪花,衬着他黑色的头发显得格外的晶莹。傅小司跨在单车上忘记了走,抬头看下雪看得津津有味。逐渐黑下来的暮色里,傅小司的眼睛变得光芒四射,像是黑云背后永远高悬的北极星。

  立夏伸出去关窗户的手停在空中,窗外充满天地间每一个缝隙的雪遮住了立夏的眼睛。立夏微微地闭上眼,看见最完美的世界。

  这是今年的第一场雪。

  消失了寒冷。只剩下庞大的温柔,用白色渲染着这个世界。

  下过雪的道路变得格外难骑。

初二:迟到千年

《关于Chapter.041998夏至.暖雾.破阵子的作文》【第二篇】

  时光逆转成红色的晨雾,昼夜逐渐平分。

  我在你早就遗忘的世界里开始孤单的岁月,闭着眼蒙着耳,

  含着眼泪欢呼雀跃,

  看不见你就等于看不见全世界。

  黑暗像潮水吞没几百亿个星球。向日葵大片枯死。候鸟成群结队地送葬。

  一个又一个看不见来路的沉甸甸的远航。

  是谁面无表情地挥了挥手,然后从此隔绝了世界。

  无声的是你的不舍。还有你苍白的侧脸。

  世界其实从来没有苏醒,它在你的衬衣领口下安静地沉睡。

  白驹过隙。胡须瞬间刺破皮肤。青春高扬着旗帜猎猎捕风。

  原来你早就长大,变成头戴王冠的国王,

  而我却茫然不知地以为你依然是面容苍白的小王子。

  他们说只要世上真的有小王子出现,那么就总会有那只一直在等爱的狐狸。

  当燕子在来年衔着绿色匆忙地回归,

  你是否依然像十七岁那年的夏天一样在香樟下低头,

  然后遇见我,

  在那个冗长的,迷幻的,永不结束的夏天。

  傅小司起初还不知道日子竟然这么悠长,每天早上被太阳晒得睁开眼睛,然后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穿着人字拖鞋朝写字台走去,拿起钢笔画掉台历上的又一天。

  刷牙。洗脸。

  镜子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已乱糟糟的一头长发。

  才突然想起暑假已过去快一个月了。夏天终究是夏天,气温高得惊人,即使是浅川这样一个高纬度的城市依然会觉得水泥地面泛出的白光足以扼杀所有人想要外出的念头。

  西瓜在路边一堆一堆地堆积成绿色的海洋,偶尔有苍蝇在空气里扇起躁动的声响,让人烦闷。李嫣然依然隔两天就会过来玩,说是玩其实也就是在客厅里看电视,因为小司根本就不知道该怎么陪女孩子玩,自己喜欢玩的东西像拼图看书听CD打电动等等,在女孩子眼中应该都是乏味且落伍的玩意儿吧?小司有点儿懊恼地想,终究还是陆之昂比较受女孩子欢呢,聊起来话都没完,不像自己,在嗨,过来了哦。吃西瓜么?之后就再也找不到话题,于是就一个人闷闷地去卧室拼拼图。

  好在李嫣然也已习惯了这样低调的一个人,寡言少语,目光涣散,所以两个人安静地待在家里也没觉得有多无聊,甚至多少带了一些默契而显出了些许的温馨。嫣然不烦,这点让小司觉得特别好。很多女生一讨论起什么话题来就唧唧喳喳没完没了,傅小司每次都觉得头疼得厉害拿她们没办法。比如立夏和七七两个人,看起来都很文静的样子,讲起话来比妈妈都要多。

  整个夏天还是很正常,没有什么不对的地方。依然有很多的年轻男孩子和女孩子成群结队地去游泳,一大片游泳池里明晃晃的阳光反射出来,年轻的笑容和冒泡的加冰可乐,盛夏里又产生多少青涩的爱情?整个城市的冷气依然开得很足,电影院里甚至可以把人冻感冒。小区的物业大叔依然每天笑容灿烂。一切时光流转得悄无声息。

  可是究竟是什么呢?让这个炎热的泛着白炽光线的暑假变得缓慢而冗长,带着让人昏昏欲睡的热度,从眼皮上沉重地爬过去。

  怪念头。想不明白。傅小司挥了挥手,像是在驱赶蚊子一样想要把脑子里那团热气腾腾的蒸汽挥去。后来打开衣柜找衣服的时候看到陆之昂上次因为下雨而换下来留在自己家里的那件白衬衣才想起来,来是陆之昂一个月都没有跟自己联系。傅小司是在打开衣柜的那一刹那想到这一点的,于是嘴巴轻微地张了一张,没有出声地做了个啊的表情。

  换了件短袖的T恤出门,跨上单车然后驶出小区门口,之后是一段下坡,之后再左转,左转,路过几个有着斑驳围墙的街角,围墙上的几张通缉令贴了好几个月依然没有动静。路边的香樟把夏日浓烈得如同泼墨一样的树荫覆盖到傅小司微的背上,忽明忽暗地斑驳着。

  T恤在阳光下像是变得半透明,透出年轻男生的小麦色皮肤。

  傅小司骑到陆之昂家的大门口,还没等把车停下来,就看见陆之昂推着单车出来。

  陆之昂一抬头看到门边跨坐在自行车上的傅小司,表情在一瞬间起了种种微弱又强烈的变化,而最终还是归于平静,张开口老半天没有讲话,末了才讲出一句:你在这里干吗?

  我在这里干吗。小司心里想,还真像自己平时讲话的语气呢,而且还和自己一样臭着一张脸面无表情。

  没什么,路过这里,就过来看看你,这一个月你都关在家里造子弹么?

  傅小司有点儿生气地把自行车的铃按来按去的,然后抬起头看着眼前的陆之昂。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这家伙就比自己高出半个头了。恨得牙根痒痒。

  没什么在家里不太想出来。

  就这样?

  嗯,就这样

  好吧,那我先回去了。

  生闷气。

  胸腔里像是有一个气球在缓慢地膨胀着。每踩一下脚踏板就像是用力压了一下打气桶。气球越来越膨胀。憋得像要爆炸了。

  无论怎么样都可以看得出陆之昂心里有事情,就是不太想跟他讲。似乎从小到大这样的情况没有发生过吧,正常的情况应该是陆之昂哇啦哇啦在傅小司身边讲一大堆废话,详细讲述自己一个月来的生活情况,甚至可以包括几点几分起床和这一个月一共买了哪几张CD和哪几本书,如果生活稍微有一点挫折就会哭丧着一张脸反复地抱怨。而一般小司都是爱答不理,一双眼睛茫然地看来看去,偶尔看他一个人讲得太眉飞色舞就啊是么地接一下他,免得他太入戏。

  而现在像是对着空气挥空了头。

  用力地,挥进一片虚空的绵密里。

  心里有火没发出来所以就死命地骑车。香樟模糊成一片一片长的带着毛边的绿色从身边嗖嗖地向后面退去。因为满脑子都在想着把那小子揍一顿踩在地上解恨的壮观场景,结果没注意在拐角的时候差点儿撞到人。

  傅小司狼狈地把车刹住,然后抬起头就看到一张熟悉的脸,和刚刚几分钟之前看过的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几乎一模一样。

  啊对不起我不是故意咦陆伯伯你怎么在这里?

  夏天的空气让人感觉闷热,像是透不过气来。傅小司也一直在思索究竟应该如何去理解陆之昂的爸爸刚刚说的那句他妈妈在川医院癌症晚期。

  傅小司甚至觉得自己过了一个漫长的冬眠,懒洋洋地起床,浑身无力,似乎窗外依然是鹅毛大雪,可一睁开眼睛早就是炎炎夏日。

  身上热辣辣地痛。像是有什么从皮肤上开始烧起来。傅小司想了想刚刚陆之昂从自己面前过的神态面无表情以及他骑车离开的背影。

  白衬衣像一面无风的旗帜。

  应该心里很难过吧。可是他看起来还是很坚强。

  小司突然觉得很伤心,因为他害怕以后陆之昂再也不会像以前那样露出牙齿开怀大笑了。想到这里他有点儿慌,于是对陆之昂的爸爸说了句再见,然后掉转车头朝川医院骑过去。

  世界是无声的,浸满水一样的安静。从陆之昂提着一个金属的保温饭盒走出川医院大门的时候开始。

  他抬起头就看到了坐在川医院大门口路边的傅小司,心里有种隐隐的难过。可是那么多的话堵在喉咙里,到最后也只说了声:要回去么?一起

  下学期要文理分班了,想过么?

  之昂你会和我分开么?

  不知道,还没认真想,小司你应该学文吧。

  嗯。这个周末浅川美术馆有场颜泊的画展,你陪我去么?

  随便去什么地方散散心吧,让我陪陪你,一个人孤单的时候会很难过。

  小司你自己去吧,我最近有点儿累。

  我那天认识个很漂亮的女孩子,不过很高傲哦,下次介绍你认识,看你能不能搞定啊。

  之昂你一定要和以前一样,要笑,要很会逗女孩子开心,要幸福,不要像我一样常皱起眉头,那样不好看。

  傅小司正在等陆之昂的回答,顺便也在绞尽脑地想下一个问题,哪怕是随便聊聊也好,可是似乎很难的样子,想不起来以前自己摆臭脸的时候陆之昂是怎么安慰自己的。正想了一个我们一起去剪头发吧这样的烂问题刚转过头去,然后一瞬间世界静止无声。

  陆之昂坐在马路中间,两条腿因为太长而无辜地弯曲着伸展在前面,夕阳从他的背后沉落下去,背影上是一层毛茸茸的光辉。没有车辆开过,也没有行人,只有道路两边高大的香樟散发着浓郁的树叶的味道。他的头低下来,头发遮住了清晰的眉眼,只是还可以看到白色的水泥马路上突然砸下了一滴水渍。傅小司心里突然一阵一阵地痛起来,因为在那些一片叠着一片的香樟树叶的撞击声里,在沙沙的如同海潮一样的树梢轻响里,在千万种或清晰或模糊的声音里,他听到了陆之昂那一句轻得几乎不着痕迹的话,他带着哭腔缓慢地说:

  小司,其实我认真想过了,以后的路,走起来一定很难过。

  风从树顶上刮过去,将所有的声音带上苍穹。然后消失在白云的背后。

  头顶是十七岁寂寞的蓝天。永远都是。

  消失了。

  那些声音。

  之后的时间里,傅小司每天早上骑车去陆之昂家,然后和他一起去医院。

  以前每天上学是之昂到楼下叫他,现在颠倒过来,每天早上傅小司甚至比上学的时候起得都早,匆忙地刷牙洗脸,然后飞快地仰起喉咙喝下牛奶,抓起面包就朝楼下冲。路上咬着面包的时候,扶车把的那只手的食指和中指都会叠在一起祷告,上帝请保佑之昂今天心情愉快。

  路上总是不太说话,阳光从香樟的枝叶间摇晃下来洒在两个男孩子身上。高二了,突然变成十七岁的男生,身子日渐变得修长而瘦削,肌肉呈现线条。肩胛骨在白衬衣里显出清晰的轮廓。而在医院,陆之昂的妈妈因为脑瘤的关系,头部开刀,缝了很多针,再加上化疗的关系,头发都掉光了。他的妈妈大部分时间都在沉睡,偶尔清醒过来陆之昂就会马上俯身下去,而之后她又闭上眼睛昏睡过去。

  傅小司也不知道自己应该做些什么事情,大部分时间在旁边的病床上看书,偶尔会在白纸上随手画一些花纹。而陆之昂差不多都是蜷着两条腿在椅子上红着眼睛发呆。偶尔小司削个苹果,然后分一半给他。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消逝掉,带着死亡前独有的安静,庞大而让人无力。

  世界像是变成一颗灿烂的果实,只是内核里有条虫在不断地缓慢蚕食,一点一点咬空果核果肉,逐渐逼近果皮。在那尖锐的突破果皮的一下狠咬之前,世界依然是光鲜油亮的样子,只有蚕食的沙沙声,从世界的中心一点一点沉闷地扩散出来。

  每一天小司和之昂就在那条路人稀少的水泥马路上来往,在朝阳里沉默,在夕阳里难过地低头。

  时光的刻刀一刀一刀不留情面,之昂的下巴已是一圈少年独有的青色胡碴。在很多个回家的黄昏里,小司都在想,我们就这么长大了么?十七岁,十八岁,十九岁,朝着漫长的未来成长过去。

初二:迟到千年

《关于Chapter.051998夏至.柢步.艳阳天的作文》【第三篇】

  以前的之昂总是像个小孩子,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自己竟然也习惯了他比自己成熟比自己冷静甚至开始照顾自己的样子。

  如果说以前的之昂对于自己来讲像个不懂事的任性的小孩,是玩伴,是童年的回忆,现在,则更像是兄长或者比自己成熟的朋友。要小司承认这一点还真的有点难度。他记得自己在最开始产生这样的念头的时候还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额头看有没有发烧,因为这种类似陆之昂还蛮成熟冷静的念头对于傅小司来说真的是非常另类。

  小司记得自己最初产生出这样的念头的时候是在去年夏天,在游泳课上,小司和立夏坐在游泳池边,而陆之昂在水池里沉默地游着一个又一个来回。那个时候小司第一次感觉到陆之昂似乎会成为一个沉默寡言的人。那个时候小司还因为自己肩膀上被陆之昂用开水烫伤留下的痕迹而大惊小怪,而现在,肩膀上的痕迹已经消失了。

  小司下意识地摸了摸肩膀上那块其实早就不再存在的伤痕,重新闭上眼睛,眼前出现静谧的蓝色。像是站立在海底深谷,抬起头有变幻莫测的蓝天,还有束形的白光从遥远的天空照向深海。

  无数的游鱼。

  年华稍纵即逝。

  曾经那样清晰的痕迹也可以消失不见,所以,很多的事情,其实都是无法长久的吧。即使我们觉得都可以永远地存在了,可是永远这样的字眼,似乎永远都没有出现过。所以很多时候我都在想,之昂,我们可以做一辈子的好朋友么?即使以后结婚,生子,日渐苍老,还依然会结伴背着背包去荒野旅行么?

  你还是会因为弄丢了一个我送你的皮夹而深深懊恼么?

  1998年傅小司

  立夏翻了下身,看到小司正睁着双大眼睛一副放空的呆呆的样子,而小司转过脸来正好撞上立夏的目光。哎,睡不着?小司拔下左边的耳机,递过去,听歌么?

  嗯。立夏把耳机接过来塞到右边耳朵里去,正好,右耳在耳鸣,要听的。

  闭上眼睛听觉就会灵敏,因为视觉被隔断了。

  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在书上看到的理论,是用来解释盲人听力很好的理由的,当时看了就记住了。

  确实有一些道理,在闭着眼睛斜靠在坐椅上的时候,耳机尽管只有一半,里面的声音依然清晰。是个女声,在模糊而轻柔地唱着一些缓慢但坚定的旋律,其中有一句立夏听得很清楚:

  你提着灯照亮了一千条一万条路,我选了一条就跟着你义无反顾地低头冲向幸福。

  幸福。幸福是什么呢?细节罢了。

  那些恢弘的山盟海誓和惊心动魄的爱情其实都是空壳,种种一切都在那些随手可拾的细节里还魂,在一顿温热的晚餐里具象出血肉,在冬天一双温暖的羊毛袜子里拔节出骨骼,在生日时花了半天时间才做好的一个长得像自己的玩偶里点睛,在凌晨的短消息里萌生出翅膀。

  又或者更为细小,比如刚刚一进机场傅小司就背着立夏的行李走来走去帮她办理checkin的手续,立夏想伸手要回来自己背的时候还被狠狠地瞪了一眼得到一句你有毛病啊哪有男生让女孩子背行李的啊,又哪怕是傅小司低下头在自己耳朵边上小声提醒飞机上需要注意的事情甚至弯下腰帮自己把安全带系上,又或者现在,即使闭上眼睛也知道小司轻轻地帮自己拉下了遮光板并关掉了头顶上的阅读灯,种种的一切都是拆分后的偏旁和部首,而当一切还原至当初的位置,谁都可以看得出那被大大书写的幸福二字。

  抑或是现在。听着同样的歌曲,飞过同一片灰白色的天空。

  立夏想着这些温暖的意象,内心堆积起越来越多的雨水。

  那些电流和电子信号经过CD唱机的激光指针,经过银白色的机身,经过细长的白色耳机线,经过耳塞同步传进两个不同的身体里面,激荡起不同的涟漪。这些不同的涟漪夹杂着相同的旋律在世界里游荡,往来的季候风将它在全世界清晰地扩音。

  内心里世界开始缓慢地塌方,像是八月里浸满雨水的山坡在一棵树突然蔓延出新的根系时瞬间塌陷。

  泥土分崩离析,渐渐露出地壳深处的秘密。

  而同样浸满雨水的还有呼吸缓慢起伏的胸腔,像是吸满水的海绵,用手按一下都会压出一大片的水渍。

  放在扶手上的手指紧挨着傅小司的毛衣,温暖的,细腻的羊毛绒线,在皮肤上产生钝重的触感。脖子开始支撑不起脑袋,然后向一边歪歪地倒过去。

  倒过去。

  脸颊感受到男生利落的肩线。

  倒过去。

  还有瞬间扑进鼻子的年轻男生的味道。像是夏日午后被烈日灼烧的青草。又或者是暴雨冲刷出的新鲜泥土的芳香。

  之后意识就开始变得不太清楚,那些温热的想法都变得模糊,像是隔了雨天的玻璃,玻璃窗外是时而晃过的傅小司的脸或者陆之昂的脸,窗外雨水在地面的低洼处汇积起来越漫越高,是夏天的暴雨,磅礴的雨水让天光暗淡,地面水花飞溅,有树叶被雨水从枝头硬生生地打下来漂在水面上,有年轻的女孩子提着裙子快速地跑到屋檐下躲雨,有爱耍酷的男生独自在大雨里投篮,白色的T恤湿淋淋地贴在背后的蝴蝶骨上,长头发湿漉漉地扎在脑后,画室内在雨天里只剩下暗淡的光线,石膏像和各种水果模型安静地散落四处,而滂沱得几乎掩盖一切的雨声里,却有一笔一画的碳条划过纸张的声音,微弱得如同遗失多年的传说,却可以被毫不费力地听见,在不断重复的沙,沙声里,是脑海里1995年的黑白映画,面容寒冷的傅小司从前面递过来的削笔刀,和转过身就看见的陆之昂的孩子气的笑容,傅小司还是1995年的傅小司,陆之昂还是1995年的陆之昂,而自己,却是1998年的立夏。在梦境里时光竟然延展出两个左边轴,自己站在这条线上,看着三年前的两个小男孩干净而无声的面孔,窗台上是一只安静的黑猫。而空气突然微微地波动,透明的涟漪在空气中徐徐散开,窗台上的黑猫消失不见,却出现面无表情的遇见,她坐在窗台上,脸靠着雨水纵横的玻璃,目光不知道溃散在窗外的什么地方。而画面就硬生生地停在遇见出现的这一刻,梦中的自己觉得喉咙发紧,像是被人用手紧紧地掐住了喉咙,捂着嘴莫名其妙地哭起来。

  而窗外,是声势浩大的暴雨,淹没了整个城市。

  北京的冬天非常的冷,而且干燥。

  脸像是一面被烈日炙烤很久的石灰墙,摸一下可以掉落无数的白屑。那些说着北京其实并不冷,挺暖和啊的人全部是骗人。遇见无数次地在被冻得说不出话的时候这样想。那些整天不用出门偶尔出一次门就是直接有车停在门口然后下车就直接进屋的人当然会觉得不冷。他们永远活在暖气和空调的世界里,像是病态生长的花草。

  再变态也比死了好。遇见悻悻地想。

  每天早上在天还没有亮甚至还听不到收音机里放出音乐的时候,遇见就需要起床送报纸。

  这一个小区有二十八栋楼,每栋楼有四个单元,订报纸的一共有多少家遇见不知道,只知道她要负责送的就有一百二十家。遇见每天早上要把一百二十份报纸塞到不同的信箱,稍微晚了一点还要被骂。

  骂人的人很刻薄,并不是因为他们家财万贯,正好相反,也是贫穷的人家,拿着微薄的工资艰难度日,却还是要每日关心国家大事和琐碎八卦,好在茶余饭后的谈论里显得自己满腹经纶,所以更加会因为自己付了钱订了报纸而使用他们微不足道的消费者权利。

  晚了十分钟都会被骂。有几个变态的中年男人似乎每天很热衷于等在门口算遇见迟到的时间,穿着睡衣站在铁门后面露出一只眼睛,然后等听到了遇见自行车的声音后嘴里就开始不干不净地数落着。尖酸刻薄,一副小市民的嘴脸。像极了他们身上穿着的看上去就是一层厚厚的霉斑的灰色棉衣棉裤。

  而遇见多半是低声说一句对不起,然后把报纸塞进信箱或者铁门里,转过身骑车离开几米后响亮地骂一句去死吧。

  北京的风是穿透一切的。无论你穿着多么厚重的衣服戴着多么厚实的手套,那些风总能硬生生地挤过纤维与纤维之间狭窄的缝隙,像跗骨上的蛆一样死死地黏在皮肤上面,像荆棘的种子一样朝着骨髓深处扎下寒冷的根。每个清晨遇见总是觉得自己像是一具行动的冻满冰碴儿的尸体,关节僵死着开合,血液半固化地流动。

  在遇见接下送报纸这个工作的第一天,在送完最后一份报纸的时候遇见靠在楼群的水泥外墙上眼泪一直往下掉,喉咙被大口呼吸进的冷风吹得发不出声音来,只有泪水大颗大颗地朝脸上滚。滚烫的眼泪,是身体里唯一有着温度的部分。喉咙里是自己从前永远不会发出的呜呜的声音。

  可是眼泪在脸上停留片刻,就化成冰碴儿,沾在脸上,纵横开合,从表向里固化,结冰,扎进皮肤落地生根。

  生根是生出疼痛的根。

  然而从那之后遇见就再也没有哭过。至少是再也没有因为送报纸这件事情哭过。顶多就是听到有人说起北京的冬天其实不冷这种论调的时候在心里暗暗骂娘而已。

  真的。就再也,没有哭过。

  因为可以多赚二百二十块钱。每个月就可以多存二百二十块。这样离幸福,就越近。那些用年轻的身体硬生生承受下来的寒冷并不是没有价值。

  它们的价值是二百二十块。

  而送完报纸后就要赶到离住的地方不远但也不近的二十四小时便利店上班。

  依然是骑车,穿得臃肿,除了眼睛其他地方全部罩起来。可是尖锐的寒冷似乎可以在视网膜上凿出一个洞来,然后就像水银无孔不入般地倒灌进身体。

  因为是小的便利店,所以只有两个店员,遇见,和一个名叫段桥的男生。

  遇见第一次听说男生的名字的时候笑了出来,正着念,断桥,反着念,桥段,怎么听怎么好笑,在那个男生很有礼貌地说了句你好我叫段桥请多指教之后,遇见不冷不热地扬了扬嘴角,说了句不知道是嘲笑还是亲近的名字还真好笑。而段桥的脸上是一副整吞了一只茶叶蛋的表情。

  遇见从上午七点半到晚上七点半,然后男生从下午四点半到凌晨四点半,凌晨四点半到上午七点半便利店关门三个小时。所以,说是二十四小时便利店其实是二十一小时便利店。而遇见和段桥同时工作的时间一天内有三个小时。

  因为地段不太繁华,又不是在商业区或者校园集中的地段,所以客流量很少,很多时候店里就只有遇见一个人。

  头顶开着白色的日光灯,货架整齐排放。偶尔有顾客推开门,门上挂着的风铃会发出叮咚的声音。然后遇见就会抬起头说欢迎光临!

  有半个小时的时间是花在整理货架上,有半个小时是花在结算账目上,有半个小时是用在说欢迎光临并露出牙齿微笑上。其他的时间则用来写曲子。

  在酒吧唱歌依然是遇见的职业。二十四小时里三个职业:送报纸。便利店营业员。酒吧歌手。完全风马牛不相及。却脚踏实地地存在着。

  而那重合的三个小时,是二十四小时里面最普通的三个小时。因为普通,所以温暖着。

  就如同我们习惯了自己普通的毛巾,牙刷,枕头,被子,床,台灯,笔记本,日历,所有习惯了的东西,都很普通。可正是因为普通,所以日渐散发出美好而温暖的触感,嵌进生命的年轮,一圈一圈地粉刷着苍白的年华。

  一天是三个小时。十天是三十个小时。一百天是三百个小时。

  小学生都会的算法。不需要大学的知识。不需要微积分。时光被切成一小段一小段的断层,在生命的平面上逐渐地累积起来。在这些一个又一个的三小时里,出现的话题有:

  我的家乡在福建的一个叫永宁的地方,很小的地方啦,遇见你没听说过的。可是我跟你讲哦,那里的大海一年四季都格外壮阔,蓝得让人眼睛都睁不开来。

  你竟然会作曲?妖怪么

  明天学校要考试,死定了这次。

  今天学校吃饭的时候看到个女孩子好像你,可是因为要赶着来便利店,所以只能匆匆地离开食堂了,没来得及多看几眼,哎。

  你说为什么兔子每次赛跑都会输给乌龟呢?按道理说完全不应该的呀

  

  无聊。幼稚。

  这是对段桥的看法。

  想念。难过。

  这是对青田的回忆。

  遇见看到段桥有时候会想起青田,其实是完全不一样的两个人。一个是沉默寡言的摇滚乐手,一个是刚刚升进大一的拿着奖学金的建筑系乖学生。就好像马铃薯和荔枝一样,长得让人一看就知道不是亲兄弟。

  可是经常就是会有这样的错觉。在某一个瞬间突然对着段桥叫了一个青字就没了下文,被自己混乱的意识稍稍吓到。

  可是因为什么呢?总是觉得这样的感觉似曾相识,在曾经的年月,必定发生过,在过去的褪成亚光色的时光里,必定在黑夜中发出过萤火的微光被自己记住过。

  也许。也许是因为两个人,都曾经陪伴自己度过寂寞的时光吧。

  他们都曾是在自己最孤单的时候,世界上离自己最近的那个人。

  晚上七点二十,天已经完全黑掉了。遇见收拾好东西等着七点半一到就走。因为还要赶回家化妆换衣服然后去酒吧唱歌。外面是漫天的鹅毛大雪,这是到北京之后自己看到过的第几场雪呢?一共不会超过五场,可是自己却记不得了。不知道为什么。

  因为天气恶劣,便利店几乎没人光顾。于是两个人都在齐齐地发呆。

  段桥趴在收银台上,像个小孩子一样把脸贴在台面上,铅笔被细长的手指转来转去。遇见看着这个画面觉得好熟悉。像是在浅川一中那些晚自习的日子,宽敞明亮的教室,头顶是八盏日光灯,投下清楚而细腻的白光,所有的影子都被照得很淡很淡,老师坐在讲台上看报纸,黑板上是白天老师写下的复习提纲或者整理的材料,粉笔字迹有些微的模糊,周围所有人都在奋笔疾书,钢笔摩擦演算纸的声音如同窗外沙沙的雨声,静谧而深远。

  这些是遇见脑海里关于晚自习的仅有的几个印象。因为大部分的晚自习遇见都逃课出去唱歌去了。

  其实也没有离开多久,可是回想起来却像是隔得异常久远。那些念书的日子被自己重新想起的时候全部打上了曾经这个记号。

  曾经的自己是一个荒废学业的高三学生。

  曾经的自己是全国有名的浅川一中的问题学生。

  似乎可以加的定语还有很多。而现在,这些定语都消失不见。现在的自己是一个很普通在北京一抓一大把的为生活而奔波的底线贫民。当初来北京时候的梦想现在想起来都觉得好久远好模糊,所以遇见很多时候都刻意地不去想它。虽然不想,却从来都没有忘记过那个理想

  青田,总有一天,你会在CD架上看到我的CD出现在销量冠军的位置上。

  这个理想依然很温柔地蜷缩在内心深处,它从来都没有离开过,并且一直顽固地停留在那里。那里,是哪里?

  胸腔最黑暗却是最温暖潮湿的地方。拥有庞大繁复的根系,难以拔除,日渐扎下遒劲的根,所有分岔的根系从那个角落蔓延,左心房,右心室,肺叶,腹腔膈肌,布满整个胸腔,所以才会每一次呼吸每一次心跳都牵扯出若有若无的痛。

  哎,遇见,没来由地冒出一句话,段桥趴在台子上没有起来,你以前的城市经常下雪么?

  下啊,浅川一到冬天就下非常多的雪。

  啊,怪不得,段桥把椅子挪到落地玻璃边,脸贴着玻璃说,像我的家乡永宁啊,冬天不会下雪,所以我刚来北京的时候看见下雪好开心哦,可是同学都笑话我,说我是个大惊小怪没见过世面的乡下人。

  段桥望着窗外的鹅毛大雪出神,玻璃上倒映出来的面容年轻而锐利,却有着呆呆的神色,仿佛灵魂从头顶脱离出来,游走在窗外密不透风的大雪里,平时很阳光的一个人在这一刻却微微地让人心疼。

  应该是那种受伤的语气吧。遇见格外熟悉,因为自己从小到大都听着别人对自己说着类似的话

  你这个乡下的小孩。

  没人要的可怜鬼。

  我叫我爸爸打你哦,我爸爸是最厉害的英雄!

  没有妈妈哦,遇见是个没有妈妈的怪物啊,我们每个人都有妈妈。

  

  这样的话语很多很多,散落在每一尺每一寸年华,然后吸取着年轻的养分长成了一棵枝叶繁茂的大树,在纯白的纸面投下巨大的阴影,吞噬着童年柔软的小心脏。

  可是呢,突然变化的语气,玻璃上映出的面容泛着柔光,微微有些动容,是飞扬的神色,我从来都没气馁过呢,总有一天,我会让自己设计的建筑物出现在北京最引人注目的地方,我会设计出地标性建筑,让每一个路过的人,都抬起头赞叹,他们会说,看啊,这个建筑的设计师是段桥,他真的是个很了不起的人呢!

  是什么,在瞬间从潮湿黑暗的内心破土。

  青田,总有一天,你会在CD架上看到我的CD出现在销量冠军的位置上。

  时间到了,遇见从墙上取下大衣,眼睛微微地刺痛,她把这解释为光线太强,可是她知道再不走的话那些流下来的眼泪就不是光线太强能够解释得过去的了,我下班了,你加油吧,伟大的建筑师。

  每天都要上课啊,段桥回过头来,笑眯眯地闭起眼睛,每天教那些小孩不累么?

  遇见稍微愣了愣,才想起自己骗段桥说是每天在教小孩子弹钢琴。

  很厉害呢,这么年轻就能教别的小孩,清秀的脸,像最清澈的水,我天生就没艺术细胞,什么乐器都不会。

  也是自己骗段桥说自己是大三的学生,兼职教钢琴和做便利店职员。

  不会啊,我听过别人说的,建筑是凝固的音乐,有一天,当你成为了最好的建筑师,那你同时也就是最好的音乐家啊。我先走了,要迟到了。

  再讲下去眼泪就会流下来。

  潮水在内心越积越高。警戒线。红灯。长声汽笛。WARNING!WARNING!

  遇见手放在门的把手上,用力,拉开,在寒风夹着暴雪卷进的瞬间,身后有温柔但坚定的声音说:等一等。

  遇见刚刚回了回头,肩膀上被披过一件温暖的大衣。

  等一等。

  时间没有等我。是你,忘了带我走。

  为什么说等一等的那个人,不是你?

  为什么在寒风倒灌的瞬间给我披上大衣的人,不是你?

  为什么觉得在这样的大雪夜晚我的衣裳太单薄肯定会冷的人,不是你?

  为什么鼻子里瞬间扑进的男生大衣上的洗衣粉味道,不是来自你?

  时光究竟带走了多少个无法丈量的年华,以至于在回首时,弥漫的大雾几乎隔断了天。

  我再也不会在放学后匆忙地骑车去找你了,就像你再也不会在起风的时候给我短信了。

  我再也不会在下雪的时候把手揣进你的大衣口袋了,就像你再也不会守在厨房门口因为闻到香味而忍不住咽口水了。

  我再也不会因为想起你的那张线条柔和的脸就忍不住伤心了,就如同你再也不会在深夜里因为我发烧而慌忙在大街上奔跑了。

  青田,我并不是因为我们的分离而摆脱不了伤心,我之所以伤心,是因为形影不离那么多年的我们,在分开的时候,竟然没有认真地说过再见。他们说,认真说过再见的人,哪怕分别了再久的时光,终有一天,还会再见。那么我们,也就是永远也无法相见了?

  你还会站在校门外等着我放学么?

  你还会像初二结束的那个夏天一样,站在楼梯上抬头,微微地红起脸吗?

  1998年遇见

初二:迟到千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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