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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Chapter.05夏至.柢步.艳阳天的作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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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Chapter.05夏至.柢步.艳阳天的作文》【第一篇】

  世界呈现迸裂时的光芒,

  照耀了曾经微茫的青春和彼此离散的岁月。

  鸢尾花渐次爬上所有的山坡,眺望黑色的诗篇降临。

  那些流传的诗歌唱着传奇,传奇里唱着传奇的人,

  那些人在无数的目光里随手扬起无数个旅程。

  夹杂着青春还有幸福的过往,来路不明,去路不清,

  只等岁月沿路返回的仪式里,巫师们纷纷涂抹光亮的

  金漆和银粉。

  于是曾经喑哑的岁月兀地生出林中响箭,

  曾经灰暗的衣裳瞬间泛出月牙的白光,

  曾经年少的你英俊的你沉默善良的你在事隔多年后重新回归十七

  岁的纯白,

  曾经孤单的我,变得再也不孤单。

  这个世界是你手中的幸福游乐场,除了你,谁都不能叫它打烊。

  于是天空绚烂,芦苇流连,

  你又带着一脸明媚与白衣黑发在路的岔口出现,

  像多年前那个失去夏至的夏天。

  记忆中的夏天是什么样子?虚弱的热气,氤氲的黄昏,还有那些金色的掉落在傅小司睫毛上的夕阳的光芒。还有陆之昂的笑容。

  在以前的夏天里面,他的笑容都像是充满号召力的嘹亮的歌声,在清晨和黄昏都让人觉得温暖。而在这个冬天,陆之昂的笑容依然带着温柔的线条,却再看不到他张大了口,发出即使是在很远的地方都能听见的笑声。现在的陆之昂,很多时候都是安静地笑着,眼睛会眯起来,在他笑的时候,春天都快要苏醒了。

  现在的陆之昂已经不是一年前的陆之昂了,他变得像个懂事的大男孩,穿着学校加大号的黑色制服留着层次分明的短发,眉毛浓黑,偶尔在学校庆典上穿着礼服做演讲的样子更像个年轻的公司精英。似乎已经很难用男孩这样的字眼来形容他了。

  冷静,沉着,温柔,包容,这些很难和十八岁搭界的词语甚至都可以用在他的身上,如果他有一个妹妹的话,那个女孩子应该是全天下最幸福的人吧。

  而傅小司呢?该用什么去形容他?猫?冬天?松柏上的积雪?无解的函数方程?不可逆的化学反应,不可加热不可催化?反正是个怪人。

  在陆之昂一天一天变化的时候,他似乎永远都是顶着那张不动声色的侧脸穿行在四季,无论讲话,沉思,走神,愤怒,他的脸永远都没有表情,只是偶尔会微微地皱起眉头,像是春天里最深沉的湖水突然被风吹得褶皱起来。可是仔细去体会,还是可以看出他的变化的,如果说陆之昂像世界从混沌到清晰再到混沌一样发生了翻天覆地般变化的话,那么小司则像是地壳千万年缓慢抬升的变化一样让人无法觉察,而当你一个回首再一个回首时,曾经浩瀚无涯的潮水早就覆盖上了青色的浅草,枯荣交替地宣告着四季。

  还有遇见,不知道她好不好。

  很多时候我都觉得遇见的离开像是上帝跟自己开的一个玩笑。我曾经以为找到了自己的另外一半灵魂,现在却又血肉模糊地从我身上撕扯开去。很多个夜晚我都梦见遇见那张倔强的脸。她说:我不寂寞,我只是一个人而已,我的世界里有我一个人就好,已经足够热闹。

  这是她对我说过的最让我难过的话。

  而我呢?我是什么样子呢,在经过了浅川的一个又一个夏天之后?有时候想想日子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流走,而自己竟然无动于衷,这应该是最令人沮丧的吧?

  立夏想着这样的问题,提着刚刚灌满的热水瓶从学校的水房往回走。

  两边是高深的香樟。还有零星的一些只剩下尖锐枝丫的法国梧桐还有白桦。

  风吹过去凋落下几片黄叶,晃一晃就溶解在浓重的夜色里。

  已经晚上十点了。水房在立夏灌满开水后也关上了门。于是这条通往宿舍的道路上,就只有自己一个人。

  缓慢的上坡。

  夜晚沉甸甸地压在树梢和路灯的顶上。好像一大床黑色的棉被从天上没头没脑地罩下来。立夏缓慢地走着,心里是满满的悲伤。

  我们似乎也只有在这样的年纪,才会有这么丰富的感情,风吹草动,挥霍无度。

  寒假前的考试依然让人格外痛苦。因为数学的基础很好,立夏比其他的文科学生分数高很多。

  但她还是考不过傅小司,看着傅小司的成绩单立夏总是会叹一口气然后说你真是神奇的物种。

  其实无论是在哪个方面,只要联想起他,立夏脑子里第一个浮现出来的词语就是神奇。而另外一个神奇的物种就是陆之昂,在傅小司选择文科之后,他不出所料地成为全年级的理科第一名。立夏每次看到他们两个都恨不得伸出手去掐他们的脖子。

  谁说上帝造人是公平的?见他的大头鬼。

  放假前的最后一节课。

  时间沿着坐标轴缓慢地爬行,日光涣散地划出轨迹,脑子里闪回的画面依然是八月的凤凰花溃烂在丰沛的雨水里,化成一地灿烂的红。而眼前却是整个冬天干冷得几乎没有水汽,有时候摸摸自己的脸都觉得摸到了一堵年久失修的石灰墙,蹭一蹭就掉下一桌子的白屑。

  其实早就应该放假了,学校硬是给高三加了半个月的补课时间。尽管教委三番五次地下令禁止补课,可是只要学校要求,那些家长们别说去告密了,热烈响应都还来不及,私下里还纷纷交流感想:

  浅川一中不愧是一流的学校啊。

  是啊,你看别的学校的孩子,这么早就放假回家玩,心都玩野了。

  听说收发室老张的女儿已经放假一个星期了,天天在外面跟一帮不三不四的二流子们一起。

  是啊,真作孽呃

  真作孽的应该是浅川一中的学生吧。

  立夏趴在桌子上,目光的焦点落在窗户外面的天空上面。夕阳快速地朝着地平线下沉过去,一边下沉一边离散,如同蛋黄被调匀后扩散到整个天空,朦朦胧胧地整个天空都烧起来。

  有些班级提早放学,立夏看到了把书包甩在肩头上低着头朝文科楼走过来的陆之昂,他横穿过操场,在一群从文科楼冲出去的学生中逆向朝立夏的教室走过来,那些匆忙奔跑的学生全部晃动成模糊拉长的光线,唯独他清晰得毫发毕现,日光缓慢而均匀地在他身上流转,然后找着各种各样的缝隙渗透进去,像是被吸收进年轻的身体。

  神奇的物种。

  可以吸收太阳能。

  怪不得成绩那么好。

  难怪长那么高。

  

  一连串搞笑的念头出没在大脑的各个角落。回过头去看傅小司,依然是一张不动声色的侧脸,望着黑板目不转睛,眉头微微地皱在一起,然后咬了一下手中的笔。立夏摊开手中的纸条又看了一遍,是小司刚上课没多久就传过来的,上面是他清晰的字迹:放学后等我一下。

  放学后等我一下。又念了一遍,很简单的句子,读不出任何新鲜的含义。再回过头去望操场,已经看不到陆之昂的影子,一大群放学的学生从楼道口蜂拥而出流向操场。立夏莫名地想到下水道的排水口,真是奇怪的念头。

  教历史的老师似乎知道这是放寒假前的最后一节课,所以拼命拖堂。下课铃已经响过十七分钟之后历史老师才说了句今天就先讲到这里吧。立夏忍不住在心里嘀咕了一句那你想讲到哪里。

  收拾好书包的时候教室里差不多也没有人了,立夏回过头去看到傅小司依然在收拾书包,不动声色万年不变的样子。

  他做什么事情总是慢半拍,有时候立夏都觉得世界在飞快地运转着,而傅小司则活在另外一个世界里。

  紧张,慌乱,惊恐,急躁,这样的字眼都不会出现在他的人生剧本里,他似乎可以这样面无表情地收拾着书包收拾到世界末日。在他把红色的英语书放进书包的时候,刚刚一直坐在外面楼道用耳机听音乐的陆之昂提着书包摇摆着晃进教室,走到讲台上一跳然后一屁股坐在讲桌上。

  还是这么慢呢你,三年了都没有改,还号称喜欢音速小子呢。陆之昂说。

  立夏有点想笑,不是觉得陆之昂说的话有趣,而是觉得傅小司这样的人喜欢音速小子真的是让人大跌眼镜,因为像他这样冷调的一个人不是应该喜欢摇滚乐喜欢凡高喜欢莫奈才比较正常么。

  傅小司喜欢音速小子这样的事情就如同听到比约克喜欢去卡拉OK唱《夫妻双双把家还》一样让人震撼。

  不过傅小司并没答理他,依然是一副可以收拾书包一直收拾到世界末日的样子。

  鸦片战争,陆之昂转个话题又望着黑板上残留的字迹,指指点点,是1940年么?

  立夏在座位上有点傻眼,我拜托你是1840年啦。

  傅小司低着头继续收拾书包,说了一句:你不要理他,他历史考试17分。

  然后立夏听到陆之昂从讲台上翻下来摔到地上发出咚的一声。

  后来三个人走出教室还在争论,陆之昂交叉双手放在后脑勺上,书包扣在手指上垂在脑后面,他说:你们两个很无聊啊,有本事现在把葡萄糖的化学结构完整地写出来给我看啦!

  在快要走出教学楼的时候立夏突然想起来还没有问小司叫自己留下来干吗。于是立夏停下来问傅小司,傅小司拍拍头恍然大悟的样子,说差点忘记正经事情。立夏再一次哭笑不得,这样的事情不是应该发生在陆之昂身上吗,看着傅小司这种走冷调路线的人做出陆之昂的表情还真让人觉得有点滑稽。

  傅小司说:就是上次圣诞节告诉你的那个事情啊,去上海的事情,我都帮你订好机票了,后天的。

  这下轮到立夏说不出话来了,飞机这种东西对于立夏来说和火箭其实没什么区别,长这么大几乎没出过远门,从室县到浅川就是最长的距离了吧。

  没事啦,就去三天而已。很快就回来的。陆之昂在旁边搭话。

  那好吧。机票都订了也就不能说不好。

  傅小司嘴角的弧度微微上扬,是个好看而且温柔的微笑表情,那么后天我来接你咯。你带一两件衣服就行了,其他东西不用带。

  结果傅小司口中的这句后天我来接你的含义就是后天开了辆车前端有着醒目的蓝白色格子标志的BMW私家车来停在学校公寓下面等着立夏。傅小司和陆之昂靠在车子上倒是没什么感觉,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但立夏从楼上阳台看到他们的那一刻就开始全身不自在,从楼上下来的途中一直有人打量她并且交头接耳,立夏心里在想,干吗搞成这样啊太夸张了吧,车子不用开到这里来啊。

  浅川的平野机场是半年前刚刚建好的,以前乘飞机都需要先坐车到邻近的另一座城市,然后再搭飞机出去。

  不过这些都是立夏听来的。不要说搭飞机了,自己连搭长途汽车的机会都很少。尽管很多时候立夏都会翻着学校图书馆里的那些地理杂志目不转睛,青海的飞鸟,西藏的积雪,宁夏连绵不断的芦苇特别是那些芦苇,立夏每次都会想到《大话西游》里紫霞仙子就是划着船从那些羽毛状的芦苇里出来的,划破沉睡千年的水面,朝着灾难一样的幸福驶去,所以从那个时候开始,立夏每次看到芦苇就会莫名地想哭。

  而现在,自己终于要去离家遥远的地方。上海。怎么听怎么没有真实感。那完全就是一个和自己格格不入的世界。弥漫着霓虹和飞扬的裙角。倒是想看一看那些老旧的弄堂,正午的日光从各个角度切割着世界的明暗,斑驳而潮湿的弄堂墙壁,打着铃喧嚣而过的三轮车,黄昏的时候有鸽子从老旧的屋顶上腾空而起。这一切所散发出来的甜腻的世俗生活的香味曾经出现在梦境里,像是微微发热的刚刚出炉的糖果。

  平野机场的大厅空旷明亮,旅客不多,不会显得拥挤,也没让人觉得冷清。高大的落地窗外不时有飞机从跑道上冲向天空。立夏想起自己以前喜欢的一个作家也是很爱在机场的铁丝网围墙外面看飞机的起落。

  那个作家说,生活在这一刻显得空洞。

  左耳一直嗡嗡作响。

  应该是飞行中常有的耳鸣吧。以前老听人说起乘飞机的种种,而现在自己就困在九千米的高空上微微地发怔。抬起手按了按耳朵,然后把下巴张开再合上再张开,这些都是以前从电视上看到过的缓解耳鸣的办法,立夏一一做过来,唯一的效果就是耳鸣转到了右边。

  见鬼。

  转过头去就看到窗外的蓝天。说是蓝天,却雾茫茫的什么也看不见。应该是进入云层了吧。周围都是一些若有若无的淡淡的絮状的灰白色。看久了就觉得眼睛累。而回过头去,则是傅小司一张沉睡的脸。一分钟前空姐过来帮他盖了条毯子,而现在毯子在他偶尔的翻身后滑下来。立夏忍不住伸过手去帮他把毯子拉拉高,然后在脖子的地方掖进去一点。这个动作以前妈妈也常对自己做,不过对着一个和自己一般大的男生来做出这个动作,多少有点尴尬,并且还不小心碰到了傅小司露出来的脖颈处的皮肤。立夏有点慌乱地缩回了手,举目就看到傅小司旁边的陆之昂看着自己一脸鬼笑,但又怕笑出声吵到小司所以只能忍着在肚子里发出嗯嗯的笑声,像是憋气一样。

  立夏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然后做了个你继续看书吧的手势,陆之昂笑着点点头用口型说着好,好,好,然后咧着嘴继续就着飞机座位上阅读灯的橘黄色灯光看书。

  立夏这才注意到他手上那本厚厚的《发条鸟编年史》。以前都没怎么注意过陆之昂会看这种文学书呢,要么就是看一些打架斗殴的暴力加弱智漫画啊,要么就是拿着一本类似《高三化学总复习五星题库》等另类着作。以前都一直觉得他是文盲来着,现在竟然戴着一副金丝细边眼镜在飞机上看《发条鸟编年史》

  等等,他怎么会有金丝边的眼镜啊?以前不是都戴着那个黑框的眼镜吗?于是立夏稍稍偏过身子凑过去压低声音说:

  哎,你什么时候开始戴的这个新眼镜的啊?我都不知道呢。

  哦,上个月吧。好看么?

  哦对了,一直都没问你的眼镜度数呢。你到底近视多少啊?

  嗯150度的样子吧。

  150你戴个屁啊!

  好看呀你个笨蛋,怎么样,是不是像个读书人?

  你去死吧,像解剖尸体的变态医生。

  回过身来,傅小司的一张沉睡而安静的脸又出现在眼前。立夏饶有兴趣地打量着,因为一直以来都觉得小司太威严,而且又冷,还是个没有焦点的白内障,所以很少有机会这么近地打量他。越来越浓的眉毛,黑色,像是最深沉的黑夜,然后是在眼下投出阴影的睫毛,长得有点过分。

  笔直的鼻梁,薄得像刀一样的嘴,下巴的线条柔软地延续到脖子,然后在耳朵后面轻轻地断掉。立夏伸出手在傅小司脸上隔空做着各种怪手势,看阅读灯在他脸上投下的各种手影,闹了一会儿觉得无聊了然后闭着眼睛睡过去。

  立夏闭上眼睛躺下几秒钟后,傅小司睁开眼睛,咧开嘴对着睡过去的立夏笑了笑,回过头看了看陆之昂,然后把身上的毯子提了提,示意他冷不冷要不要毯子。

  陆之昂摇了摇头笑了笑,然后拍拍小司的头示意他继续睡会儿吧。然后像刚才立夏那样把毯子在他脖子处掖了掖。

  傅小司在阅读灯微弱的光芒下看着戴着眼镜的陆之昂,心里有很多很多的念头,像是溶解在身体的各个部分里,渗入到每个细胞每根毛细血管每个淋巴流遍全身,要真正寻找出来却无从下手。只是看着陆之昂一天天变得沉默,变得成熟而温和,小司总会在心里感受到那些缓慢流动黏稠得如同喷薄出来的岩浆一样的热流,带着青春的暖意在时光的表面上流动出痕迹。

初二:迟到千年

《关于Chapter.05夏至.柢步.艳阳天的作文》【第二篇】

  一直安慰自己不可以哭。就算为了不让泪水在脸上结冰时冷得刺骨也好,不能哭。并且一直在告诉自己,这些漫天的风雪,这些无法抵抗的寒冷,终将过去,前面是温暖的房间,虽然没有人在等自己,可是还有暖和的空气,以及窗台上那盆四季常青的盆栽。

  遇见大步冲上楼梯,一步跨过两个三个台阶,一层一层,然后摸出钥匙,打开大门,一股冷风从屋子里倒卷出来。

  阀门又堵了。

  最近暖气阀门总是出问题,热水经常被堵得上不来。整个屋子像冰窖一样嗖嗖地吐着冷气。遇见脱掉大衣,从屋子角落积满灰尘的工具箱里拿出扳手钳子,跪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开始修管道阀门。前几天也坏过一次,在遇见的敲敲打打下已经可以用了,现在又堵了,遇见心里念着,他妈的见鬼。

  沮丧和难过在心里像潮水一样堆积。像是学校夏天暴雨里的池塘,地理小组放下的浮标慢慢抬升。

  弄了半天终于通畅了,遇见还没来得及把阀门关上,一股热水直喷出来,就算遇见躲得快,手上依然被烫红了一大块。

  钻心地疼。

  遇见拧开水龙头,冬天的自来水刺骨的冷。像是无数尖锐的芒刺扎在皮肤上,并且深深地扎进血肉里去。遇见在水龙头前发怔,任手放在冷水下一直冲,冲到麻木,冲到整只手全部变得通红,才回过神来。

  关掉水龙头,两行眼泪刷地流下来。

  缩在墙角的被子里发呆。屋子里的温度随着暖气恢复供热而一点点地升了上来。玻璃窗上因为温度变化太快迅速地凝结上了一层水汽,然后越结越多,有一两颗大水滴从玻璃窗上沿着紊乱的痕迹流下来。

  这他妈的是什么日子啊。

  喉咙发不出声音,像是被掐住了脖子。

  遇见闭上眼睛觉得双眼发疼,手上被烫红的一块冒出水泡,一跳一跳地疼。胸腔里一阵一阵玻璃碎裂的声音,像是被巨大石块砸碎的落地窗,凌乱的碎片散落下来朝着心脏最柔软的地方深深浅浅地扎下去,血液汩汩地往外冒。

  是什么样的日子呢?几乎完全丧失了离开浅川的意义。

  来到北京之后,在那个老板的引荐之下认识了那家唱片公司的一个经纪人,其实那家唱片公司确实在中国大名鼎鼎。虽然遇见根本就没有名气,而且没有受过任何的声乐训练,但她还是被签下了。经纪人对她说,我之所以还是决定签下你,不是因为你唱歌的技巧好,而是你的感觉。

  之后却没有想象中的顺利,公司并没有在遇见身上花太多的力气,而且她的经纪人手里有很多个艺人,遇见就在公司里不死不活地待着。一些大牌明星在演唱会中场换衣服的时候,遇见可以和其他的几个新人一起在台上唱唱歌,而且都是唱别人的歌。一些大型的活动如开业典礼或者小型时尚派对上,遇见也可以露面唱唱歌助兴。

  经纪人后来帮遇见争取到一份在一家五星级酒店里唱歌的工作,但是遇见习惯了摇滚的嗓子在唱着那些金丝雀们的歌曲时,总是显得尴尬而别扭,在穿着晚礼服的时候她觉得浑身难受。于是她就放弃了。在她放弃这个工作的同时她的经纪人也放弃了她。

  遇见记得经纪人对自己说:没有新人可以挑三拣四,你自己选择放弃,不要怪我。

  遇见心里一直在想,真的是自己放弃的吗?坚持那么久的理想真的是被我自己放弃的吗?想了很久也想不明白,心里很多委屈,可是因为从小就好强的个性,依然没有任何的妥协。

  从那个时候开始,遇见就没有工作,没有通告,没有任何露面的机会。这些她都忍气吞声地过来了。可是需要钱。好不容易找了家便利店的工作,薪水微薄,正好小区里有送报纸的工作,很累,遇见也接了下来。还在一个酒吧找了份晚上唱歌的工作。

  然后开始在北京这个庞大的城市里生存。

  活在石头森林的夹缝之间,蝇营狗苟。

  遇见曾经以为从浅川出发来北京的路上,在火车上度过的那个平安夜是生命中最寂寞的时刻,到了北京之后,才发现每一天都比那个时刻还要孤独。

  可是孤独,寂寞,这样的字眼是不会出现在遇见的字典里的。走在北京尘土飞扬的马路上的时候,遇见依然坚信,总有一天,自己会成为全中国最好的女歌手。天空尽管阴霾,终究还是会蔚蓝。云依旧会潇洒地来去。年华终将羽化为华丽的燕尾蝶,在世间撒下耀眼的鳞粉。

  立夏他们住的旅馆是上海的一条老街上的一栋老洋房。正好靠近小司比赛的考场。整条街上都是异域风格的建筑,古老的别墅,有着铁栏杆的洋房。红色的墙壁上爬满了藤蔓,在冬天里大部分都枯萎成淡黄色,叶子的背面泛出更深的灰。

  白色的窗户洞开在三角形的屋顶下面,那是标准的阁楼的窗。院落里有高大的法国梧桐,叶子落了一地,剩下光秃秃的枝丫挣扎着朝天空刺去。

  暮色四合。天空上有模糊不清的云飞速地移动,在地上投出更加模糊不堪的日影。

  这就是上海么?这就是张爱玲笔下那个繁华的十里洋场么?立夏拍拍耳朵,似乎飞机上的耳鸣还没完,神志依然有点不太清楚,怎么就从浅川到了上海了呢,太夸张了吧。

  把行李从计程车上搬下来,走进旅馆的大门。因为刚下过雨,地面湿漉漉地反着路灯的光。行李箱也不好放在地上拖着走。傅小司把立夏手里的箱子拿过来,立夏连忙说不用我自己可以,然后两人争来争去,最后立夏被傅小司一声不要逞强!给吓得缩了手,然后就看着傅小司和陆之昂朝前面走去了,两人低声说着话,也没理睬自己。

  直到两人快要消失在远一点的暮色中时,傅小司才转过身来,发什么傻,暮色中傅小司的眼睛发出细小的光,快跟上来啊。

  分开住两个房间。房间在三楼,要经过木质的楼梯,在上楼的时候会听到脚下咚咚的声音。木头的门,宽大的房间,白色的床单和很大很软的枕头。看起来很不错的样子,价格却格外的便宜,而且人又少。傅小司都有点怀疑是黑店了,陆之昂却一直拍着胸口说没问题,自己来的时候已经在网上查过了,是很好的一家小旅馆。

  把行李放好后傅小司抬眼看了看窗外,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借着路灯的光可以看到斜斜掠过的雨丝,泛着路灯银白色的光。啊,又下雨了,傅小司回过头来望着正在拿着暖水瓶往杯子里倒水的陆之昂,那还要出去逛么?

  嗯,不了吧,陆之昂把软木塞盖上,今天早点休息,反正也累了,你明天还要比赛呢,比赛完了再去。

  傅小司点点头,然后说:那我去和立夏说一声。

  冷死了,傅小司坐在窗台上,面无表情地突然来了一句,上海比北方还要冷,简直乱套了。还是改不掉早就养成的喜欢坐窗台的习惯,这点倒是和遇见一模一样,总是喜欢盘腿坐在窗台上,然后面无表情地朝着窗外发呆。

  陆之昂露出白牙齿,很好看也很安静的笑容,因为上海不像我们北方都有暖气的啊。

  傅小司回过头看着正在微笑的陆之昂,歪了歪嘴角,嗤了一声,说:干吗要学我笑的样子啊,有本事你像你以前那样咧着嘴巴露出牙床白痴一样地笑啊,你个半路转型的冷调帅哥。

  说完就被扔过来的枕头砸中脑袋。然后两个人开打。

  打累了两个人各自坐在床上裹着被子聊天。

  哎,小司你还记得吗,有次我们出去旅游也是这个样子呢,裹着睡袋聊天,我记得你还说我们像两个成精的会聊天的粽子。

  嗯,记得啊,而且记得某个白痴选的睡觉的好地方,第二天起来周围都是大卡车开过去的车轮印子。不死真的是说不过去啊。

  可它还不是过去了。哈

  不要嘴硬!粽子!

  喂

  干吗?

  你紧张么,对于明天的比赛?

  我们不聊这个。

  不要紧啊,我这个人别的本事没有,可是我很善于把一件很严肃很紧张的事情弄得很轻松。

  这个我知道啊,你高一的时候不是就上演过这种好戏么,校长在上面向我们讲述消防队员的英勇事迹,说某队员从三楼抱着婴儿跳下来,婴儿毫发无伤,可消防叔叔的胳膊摔成了好几截!校长的那句感叹句不是也被你听成了询问句,然后在下面瞎起劲地接话说三截,搞得全校笑翻掉。你本事大着呢

  你什么时候记性变这么好?

  一直如此。所以我历史从来不会考出17分。

  你!你去考化学看看!

  窗外是上海冬日里连绵不绝的雨。

  带着突兀的寒冷。绵密地缠绕住所有的空气。

  但在这栋古老的洋楼里,依然洋溢着温暖的热度。

  像是传奇一般的少年。慢慢张开背后的翅膀。

  之昂,你知道吗,在很多年之后,回想起1997年那个冬天,我那时觉得你又变成了1995年的陆之昂,你依然是那个从来没有经历过悲剧和伤痛的少年,依然会露出牙床开心地大笑,比赛前一天的紧张心情真的在和你斗嘴的过程里烟消云散。有时候在想,这一辈子有你陪在身边,真是件快乐的事情,所以我总是很感谢上帝,让你陪我度过如此漫长的时光。从孩童,到少年,然后一直到成年后复杂的世界,你都一直在我的身旁,像一个从来都不会因世俗而改变,剔透的年轻的神。

  谢谢你,无论是爱笑的,还是爱沉默的陆之昂。

  2003年傅小司

  啊,陆之昂突然从床上跳起来,下雪啦!

  傅小司掀掉身上的被子爬起来,爬到窗台上贴着窗户往外看,真的啊,南方也下雪么?

  陆之昂也跳起来坐在窗台上。

  傅小司朝着浓重的夜色里望出去,尽管地面依然湿漉漉地反着路灯的白光,并没有像浅川一样的积雪,可是空中那些纷乱的雨丝中间,确实是夹杂着大片大片的雪花,虽然称不上鹅毛大雪,却的确是大雪。

  啊,难得啊,陆之昂的手指搭在玻璃上,无规则地敲着,上海都会下雪,我觉得这应该是吉兆吧,你明天肯定会拿第一名的。

  这哪儿跟哪儿啊,完全不搭界的呀。尽管语气是不冷不热,但傅小司看着陆之昂的眼睛里却充满了感谢。

  陆之昂很开心地笑了。正要说话,就听到立夏房间一声惨叫。

  等到傅小司和陆之昂拧开立夏并没有锁的房门时,映入眼帘的却是立夏跳在电视柜上大呼小叫的样子,立夏听到门开的声音回过头来看到站在门口的两个大男生,自己正踮着脚尖站在电视柜上,动作就在瞬间定格。

  傅小司张着嘴巴一副搞什么飞机的表情,而陆之昂已经靠在墙上捂着肚子笑得一副要撒手人寰的样子。

  你干吗啊,傅小司伸手指了指立夏,下来啊。站那么高干吗?

  而且而且叫那么大声,陆之昂一边笑一边搭腔,一副少女被色狼强暴的样子。

  有蟑螂呀!立夏看了看地上,确定没有了,才有点尴尬地下来。

  傅小司指指陆之昂,说:你怪他咯,他订的旅馆。他一直说这家旅馆很好很好,我都怀疑这家旅馆的人偷偷给了他中介费。

  陆之昂大小拇指扣在一起,伸出食指中指无名指朝上,做发誓状,说:上天作证完全是因为这家旅馆离你比赛的地方近,我是好人。

  小司说:要么我们陪你一会儿吧。

  陆之昂接过话,说:我们在房间还发现了围棋,小司很会下啊,他从小学就开始学下围棋了,叫他教你也行。

  立夏张大嘴巴觉得吃惊,听着摇滚乐的人从小学围棋这个是笑话么?不过看着傅小司认真询问的表情又觉得不太像是在说笑。

  没事了你们先回去呀。立夏脸也有点红,不敢要求他们留下来,不然更加尴尬。

  傅小司哦了一声,而陆之昂把手搭到傅小司肩膀上勾了一下,冲立夏坏笑说:要么,小司陪你睡呀。

  门砰的一声关掉,差点撞到陆之昂鼻子上。

  傅小司看着他说:你的冷笑话可以再冷一点,没关系。

  陆之昂说:我又没讲笑话咯,是她自己想到了一些令花季少女又梦幻又不敢开口的事情吧。

  刚说完门突然打开,一个枕头直接砸到陆之昂头上。

  陆之昂这里是三楼!再胡说八道我就把你扔下去!摔不死就冻死!被狠劲关上的门里传出来立夏的吼叫。

  陆之昂拿着枕头,嘿嘿地笑说:她学我哦,哈,扔枕头。

  傅小司根本就没打算理他,穿着拖鞋回房间去了。

  厚厚的被子。白色干净的床单。陶瓷的茶杯。有着宽阔的窗台可以坐在上面看外面深深的梧桐树影。木质的地板。木头的门和桌椅。大衣柜。大梳妆台。一切都好像老上海的片子里演的那些沪上人家。立夏窝在被子里的时候想,确实是像陆之昂说的那样是很好的一家小旅馆呢,而且价钱还很便宜。真不知道他是怎么找到的。想起来他已经不再是那个以前什么事情都要依靠小司的大男生了。相反,他却在帮着小司做很多的事情。想想这个世界真是神奇。

  早就说了他们两个都是神奇的物种嘛。美貌,智慧,幽默,善良,才华。

  应该是冥王星的人。立夏想。

  然后睡了过去。梦中傅小司拿了第一名。半夜醒来的时候还因为以前听说过的梦都是相反的论调着实吓了一跳,连着呸呸好多声。

  下午一点半到五点半,长达四个小时的比赛时间。因为是现场命题,所以每个考生都很紧张。小司倒是没什么,依然是一副以前在学校画画的样子,调着画架的高度,清理着颜料,装好清水等等。陆之昂和立夏站在旁边,也帮不上忙。不过周围的那些上海本地的参赛者都是有爸爸妈妈跟来的,一会儿帮他们披衣服,一会儿帮他们倒水,搞得一副皇帝出巡的样子。

  切。

  嗤。

  陆之昂和立夏从鼻子里出气的声音被傅小司听到了,他回过头对嗤来切去的两个人哭笑不得,他说:好啦,你们两个去外面逛街吧,我结束了出来就给你们打电话。

  好吧,陆之昂点点头,走之前转身回过来望了望其他的考生,再一次,切。

  考试的学校是一所全上海甚至全中国都有名的女子学校。学校外面的铁栏杆上是铁制的玫瑰,里面有大片的绿地,还有教堂,有穿着长袍的修女慢步行走在学校里,有鸽子成群结队地在上空盘旋。

  好漂亮啊,立夏看着学校里的一切,在这里上学一定很开心吧。

  我不觉得整天和一群尼姑在一起上课有什么开心,陆之昂这会儿又变活泼起来,浅川一中的MM们才更正点。说完还自我肯定地点了点头,像是非常同意自己的看法。

  两个人坐在学校外面的长椅上,面前就是一条四车道的马路,往来的车辆很多,行人也很多,骑自行车的人更多。有穿着西装的中年男子,也有提着菜篮子去买菜的妇女,还有很多穿着各种制服的学生骑车去上学。耳边是熙来攘往的各种声响,而庞大的背景声就是上海话软绵绵的腔调。

  陆之昂起来去买了两瓶绿茶和几个饭团,然后两个人一边聊天一边吃东西,倒也不觉得时间难挨。

  两点半。

  太阳从云隙中直射下来。一束一束的强光穿透了昨晚蓄满雪的厚厚云层。

  三点三刻。

  路边有个清秀的男生骑着车载着一个可爱的女孩子哼着歌曲过去。

  四点二十。

  光线开始暗淡。黄昏扩散在微微潮湿的空气里。下班的人流纷乱地穿行在这个庞大而忙乱的城市里。空气里有很多白色的点,像胶片电影里那些陈旧的霉斑一样浮现,伸出手抓不住,却在视网膜上确凿地存在着。

  五点半。

  傅小司从那些神采飞扬的众多考生里走出来,面无表情,一双眼睛依然是大雾弥漫的样子。肚子好饿,他抱着美术用具站在校门口对两个人说,我们去吃饭吧。

  叫了一碗牛肉面。厚厚的汤面上浮着大把的香菜。傅小司是不吃的,统统夹到陆之昂碗里。然后顺便抢回几块牛肉。从脸上看不出他的情绪,所以也无从得知比赛的情形。陆之昂两三次张了口,都被硬生生地堵在那里,最后把话重新咽回肚子里去。

  嗯,那个,还是立夏开了口,决赛画的什么?不安的语气,怕触及到某些敏感的神经。

  哦,比赛啊,因为埋头吃面,所以咬字含糊,是命题的,叫《从未出现的风景》。傅小司抬起头,脸上也看不出是喜是悲。

  哦?怪名字呢。陆之昂拿着筷子敲着碗的边缘,叮叮当当的,那你画的什么啊?外星人轰炸地球么?还是音速小子大战面包超人?

  那是你的领域,我高攀不起,傅小司白了陆之昂一眼,也没画什么,就是一男一女吧。后面半句是说给立夏听的。

  一男一女立夏小声重复着,也想不出来到底是什么样子。不过看起来小司也不像心事重重的样子,所以稍微放了点心。

  本来是说素描速写或者色彩都可以的,没有硬性要求,傅小司接着说,不过我想反正我上色快嘛,就直接选了色彩。

  立夏和陆之昂只有吞口水的份儿,像这种反正我上色快的话也不是谁都轻易敢说的。

  哎,你知道么,傅小司低着头吃面,间隙里突然说,我今天和颜末在一个考场。

  啊上一届画芦苇画出名的那个女孩子?陆之昂笑眯眯的,漂亮吗?

  傅小司抬起头翻了个白眼。

  呃我的意思是,陆之昂抓抓头发,有才华么?

  不过傅小司已经不准备再理他了。

  一年后在小司的第一本画集里,我第一次看到了他比赛时创作的那张《从未出现的风景》。画面上是一个站在雪地里的穿黑色长风衣的男孩子,半长的微翘的头发,抬起头,全身上下在雪地的纯白里被映得毫发毕现,有一双失去焦点的大雾弥漫的眼睛,而天空的大雪里,有一个模糊的白色的女孩子的轮廓,从天空微微俯身,像是长出白色羽翼的天使,轮廓看不清楚,却有一双清晰而明亮如同星辰的眼睛。两个人在大雪里,安静地亲吻。

  那一刻世界静默无声。这是从未出现却永恒存在的风景。

  1999年立夏

  第二天去颁奖典礼的现场,很多的参赛选手,很多的画坛前辈,周围很多的工作人员忙来忙去,忙着调音,忙着测试话筒,忙着布置嘉宾的位置和姓名牌。

  小司三个人进去之后,找到最后一排座位坐下来,抬起头看到自己前面就是颜末,不由得又开始紧张。那种感觉真的很奇妙。以前自己一直喜欢的画手突然出现在自己的面前,看着他们的样子,想起他们笔下的画面,感觉像是被很多的色彩穿透,在内心重新凝固成画面。

  有很多的人都在交头接耳,有个男生在前面一直很得意。好像昨天晚上组委会就已经通知他他是一等奖其中的一名了,自然得到周围很多人的羡慕眼光。

  陆之昂不由得问小司:你接到电话了吗?

  小司说:我又没留下手机号,怎么会接到电话。

  之后颁奖典礼就开始了,扩音设备不是很好,加之坐在最后一排,声音断续着传进耳膜,很多句子纷乱复杂地散发在空气里。

  傅小司一直紧握着手,虽然脸上看不出任何紧张,拇指却一直抠着掌心,而且很用力,整个掌心都有点发红。微烫的热度。那些撞进耳朵的句子有

  这次大赛的水平非常的高,超过了第一届。

  来自全国各地。

  各个年龄组的发挥都很超常。

  美术形式多种多样。代表了中国年轻一代美术创作的最高水平,这也是组委会所期待达到的目标。

  直到听到那一句高三年级组第一名,傅小司,小司才觉得世界在一瞬间冲破黑暗,光芒瞬间照耀了干涸的大地,河床汩汩地注满河水,芦苇沿岸发芽。

  成千上万的飞鸟突然飞过血红色的天空。

  高三年级组第一名,傅小司。

  小司,看着你从最后一排站起,在人们羡慕的目光里朝着主席台举止得体地走去,看着你站在台上光彩夺目的样子,我突然有一点伤怀你已经扔下依然幼稚而平凡的我们,独自朝漫长的未来奔跑过去了,不知道为什么,我突然没来由地想起MARS,那个带领着人们冲破悲剧的黑暗之神。你不要笑我这样幼稚的想法,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在这样本应开心的时刻如此的感伤。我想,也许这两年来我日渐成熟的外表下,终究是一颗幼稚的心灵吧。如同一个,永远无法长大的停留在十六岁夏天的小男孩般幼稚而可笑。

  不知道未来的你,和未来的我,会变成什么样子呢,十年,二十年之后,我们究竟会是怎样呢?我想不出答案。微微有些伤怀。

  1998年陆之昂

初二:迟到千年

《关于Chapter.061998夏至.浮云.凤凰花的作文》【第三篇】

  那些由浮云记录下来的花事,

  那些由花开装点过的浮云,

  都在这一个无尽漫长的夏天成为了荒原的旱季。

  斑马和羚羊迁徙过成群的沙丘,

  那些沉默的浮草在水面一年一度地拔节,

  所有离开的生命都被那最后一季的凤凰花打上鲜红的标记。

  十年后在茫茫的人海里彼此相认。

  是谁说过的,那些离开的人,离开的事,

  终有一天卷土重来,

  走曾经走过的路,

  唱曾经唱过的歌,

  爱曾经爱过的人,

  却再也提不起恨。

  那些传奇在世间游走,身披晚霞像是最骄傲的英雄。

  那些带领人们冲破悲剧的黑暗之神,

  死在下一个雨季到来前干涸的河床上。

  芦苇燃烧成灰烬,撒向蔚蓝的苍穹。

  不知不觉已经又是夏天。遇见离开已经半年了。

  很多时候青田都没有刻意地去回忆她,感觉她好像从来没有离开过。在某一个黄昏,她依然会穿着牛仔裤骑着单车穿行过那些香樟的阴影朝自己而来,带着一身高大乔木的芬芳出现在家的门口。她依然是1997年的那个样子,那张在自己记忆里熟悉的单纯而桀骜的脸,带着时而大笑时而冷漠的神情。

  可是错觉消失的时候,大街上的电子牌,或者电视每天的新闻联播一遍一遍地提醒着他现在的日期,是1998年6月的某一日。

  烈日。暴雨。高大沉默的香樟。

  漫长的夏天再一次到来。

  青田在遇见走后依然在STAMOS打工。在很多空闲的时候,比如表演前的调音空隙,比如走在酒吧关门后独自回家的夜路上,比如早上被逐渐提前的日照晃得睁不开眼睛时,他都会想到遇见离开那天的情形。那一切像是清晰地拓印在石碑上的墨迹,然后由时间的刻刀雕凿出凹痕,任风雪自由来去,也必定需要漫长的时光才能风化。

  其实遇见走的那天青田一直都跟在他们四个人的身后,看遇见提着很重的行李却提不起勇气冲上前去帮她,只剩下内心的懊恼和惆怅扩散在那个天光泯灭的黄昏里。一直到火车消失在远方,他依然靠在站台的漆着绿色油漆的柱子上默默地凝望着火车消失的方向。周围小商贩来来往往地大声吆喝,手推车上堆着乱七八糟的假冒劣质的零食和饮料在人群的罅隙里挤来挤去,而在这喧嚣中,青田是静止的一个音符,是结束时的尾音,无法拖长,硬生生地断成一个截面,成为收场的仓皇。

  青田摸着自己手上的戒指,心里微微有些发酸。他没有告诉遇见自己也有一只,和遇见那只是一对,也是自己敲打出来的。在上次送遇见的同时自己也悄悄地做了一只一样款式的。不过这些都不重要了吧。

  后来立夏他们从自己身边经过的时候,青田也没有叫他们,只是躲在柱子后面,看着立夏那张哭得一塌糊涂的脸喉咙有些发紧。他一直盯着他们三个的身影走出站台消失在通道口的深处,然后回过头看到落日在瞬间朝着地平线沉下去。

  在那一刻陨落的,不仅仅是落日吧。

  他想,是不是就像那些蹩脚的小说和电视剧一样,故事就这样结束了呢?

  遇见,有时候我抬起头望向天空时,看到那些南飞的鸟群,我就会想起你。已经没有以前那么浓烈了,是淡淡的想念,带着轻描淡写的悲伤。像是凌晨一点在一家灯光通亮没有顾客的超市里买了一瓶矿泉水然后喝下去的感觉一样。应该算是一种由孤单而滋生出的想念吧。

  有时候我想,你真的像你的妈妈一样啊,坚强而顽固地活在自己的世界里。从你离开我的那一天起,我就知道,也许这次离开之后,永远不能相见了吧。所以这些巨大的绝望冲淡了分离的痛苦,因为没有希望,就不会再失望。所以那些思念,就像是逐年减弱的季风,我想终究有一年,季风就不会再来看望我这个北方孤单的傻瓜了吧。

  这些日子以来,我就是这样想着,安慰着自己的。

  不然生命就会好漫长。漫长到可以把人活下去的力量全部吞噬干净。

  1998年青田

  高三已经进入最后的阶段了。所有的人都恨不得一天有三十六小时看书做题。

  函数,化学方程式,间接引语,过去完成时,虚拟语气,朝代年表,农业的重要性。所有考点都在脑海里乱成一锅粥,被小火微微地炖着,咕嘟咕嘟冒泡。

  很多女生都在私下里哭过了。可是哭也没办法,一边抹眼泪还得一边在草稿纸上算着数学题。

  经常出现的年级成绩大榜是每个学生心里的痛。哪个班的谁谁谁是突然出现在前十名的黑马,哪个班的某某某怎么突然发挥失常掉出了前三十,都会成为大家关注的焦点。

  一直都有的比较和计较,像是粘在身上的带刺的种子,隔着衣服让人发出难受的瘙痒和刺痛。

  整个教室里弥漫着风油精和咖啡的味道,混合在一起伴着窗外枯燥的蝉鸣,让夏日的午后变得更加令人昏昏欲睡。头顶的风扇太过老旧,学校三番五次地说要换新的,可是依然没有动静。想睡觉。非常的想睡觉。非常非常的想睡觉。甚至是仅仅想起我想睡觉这个念头心里都会微微地发酸。经常从课桌上醒过来,脸上是胳膊压出的睡痕,而身边的同学依然还在演算着题目。

  参考书塞满了课桌,还有很多的参考书和试卷堆在桌面上,并且越堆越多,剩下一块小得不能再小的地方用来写字。

  每天都有无数的散发着油墨味道的试卷发下来,学校自己印的,劣质的纸张,不太清楚的字迹,却是老师口中的高考良药。

  走廊也变得安静,很少有学生会在走廊打闹,时间都花在看书或者做题上了。高一高二无法感受到的压力突然变成了有质量的物体,重重地压在肩膀上。

  阳光斜斜地穿过篮球场,带着夏天独有的如同被海水洗过的透彻,成束的光线从刚刚下过暴雨的厚云层里射出来,反射着白光的水泥地上,打球的人很少。

  立夏拿着饭盒从食堂往教室走的时候,通常都会望着那个空旷的羽毛球场发呆。高一高二的时候,傅小司和陆之昂经常在这里打羽毛球,汗水在年轻的身体上闪闪发亮。而现在,都很少看到陆之昂了,除了在放学的时候看到他在教室外的走廊上等着小司,大部分的时间,大家都各自在学校里拿着书低着头匆忙地奔走。那个羽毛球场像是被人荒废的空地,地上的白线已经被雨水冲刷得模糊不清,悬挂的网也早就陈旧了。好像高一高二的同学都不太喜欢打羽毛球的样子。

  立夏很多时候都觉得莫名其妙地伤心,压力大得想哭。看着那些高一高二的年轻的女孩子在球场边上为自己暗恋的男生加油,手上拿着还没开启的矿泉水等在铁丝网外面,立夏的心里都会像浸满了水一样充满悲伤。

  看着那些年轻的面容,看着他们在学校的每一个角落挥洒着年轻的活力,尽兴地挥霍,用力地生活。她想,难道属于自己的那个年轻的时代已经过去了吗?

  每天晚上都有晚自习。兵荒马乱的。

  立夏很多时候写那些长长的历史问答题写到右手发软。抬起头看到头顶日光灯发出白色的模糊的光。窗外的夜色里,高大的香樟树只剩朦胧的黑色的树影,以及浓郁的香味。

  傅小司依然拿着全年级文科第一名的成绩,陆之昂依然是理科的全年级第一名。

  而立夏,需要很努力很用功才能进入年级的前十。

  晚自习下课的时间被推迟到了十点半。每天从教室独自走回公寓的路上,立夏都会想起遇见。那些散落在这条路上的日子,两个女孩子手拉手的细小的友谊。彼此的笑容和头发的香味。用同一瓶洗发水。喜欢吃同一道学校食堂的菜。买一样的发带,穿同一个颜色的好看的裙子。用一样的口头禅,爱讲只有两个人才彼此听得懂的笑话,然后在周围人群茫然的表情中开心地大笑。

  遇见,我好想念你。那些失去你的日子,全部都丢失了颜色。

  我像是个孤单的木偶,失去了和我形影不离的另一个木偶,从此不会表演不会动,被人遗弃在角落里落满灰尘,在孤单中绝望,在绝望中悲伤,然后继续不停地,想念你。

  1998年立夏

  上海的日子像是一场梦。对于傅小司而言,那是段快乐的记忆。可也只是梦而已。梦醒了依然要继续自己的生活。

  只是从上海回来,在学校眼里,或者在同学眼里,傅小司身上已经多了津川美术大奖的光环。傅小司并不觉得有什么变化,倒是陆之昂和立夏每次走在傅小司身边的时候都会因为路人的议论和注视感到尴尬,这已经不是以前同学们因为傅小司成绩好或者美术好而纷纷注目了,现在的注视和议论,多少带上了其他的色彩。

  看啊,傅小司哎。

  别这么大声啊,不要乱看,被发现了好尴尬的。

  当然要看啊,他马上就要毕业了啊,以后就没得看了。

  也对哦。没想到本人比照片上好看呢。

  是啊,好可爱呢没想到画家也可以这么好看的啊。

  你是什么狗屁逻辑啊。

  

  久而久之,陆之昂养成一个习惯,每到傅小司被关注的时候,他就会默默地伸出大拇指,拍拍他的肩膀,然后故作很严肃的表情说:你红了。结果每次都被傅小司摁在地上打。

  临近高考的时候,傅小司出版了第一本画集《麦田深处的幸福》,因为也只是小有名气而已,画集并没有大卖,只是印刷了一万册。但在年轻人出版的画集里,已经算可以的了。而且,高中就出版画集的人,在全国来说都不算多。所以傅小司很开心。

  他把出版的画集拿给妈妈的时候心里充满了自豪的感觉,他撒娇地躺在沙发上,头枕在妈妈的腿上,像个玩闹的孩童一样把手挥来挥去地说:妈你看我厉不厉害啊,厉不厉害哦!

  画集出版后,傅小司经常会收到全国各地的读者来信,这些信带着各种不同的邮戳,穿越中国辽阔的大地,从未知的空气里投到自己面前。

  那些鼓励,那些朝自己倾诉的心事,那些和自己分享的秘密,那些寄给自己的幼稚却真诚的画作,那些对小司的询问,都在这个夏天,在丰沛的雨水里缓慢而健康地朝着天空拔节。

  傅小司在学习的空隙里,也会咬着笔认真地写一写回信。会很开心地对他的读者讲一讲画里的故事,讲他的长满香樟的校园浅川一中,也会脸红着叫那些对他告白的女孩子认真学习考上理想的大学。每次偷看到的时候陆之昂都会仰天大笑,搞得傅小司灰头土脸。

  可是立夏的感觉就会微妙很多,看着学校里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喜欢小司的画,立夏心里生出很多莫名的情愫,似乎傅小司再也不是以前自己一个人默默喜欢了好多年的祭司了,似乎祭司已经消失在了年华之后,没有留下痕迹。而眼前的傅小司,逐渐地光芒万丈。心里甚至说不出来是高兴还是伤感。

  日子就这么缓慢地流逝。夏季到达顶峰。

  丰沛的雨水让香樟的年轮宽阔。高大的树干撑开了更多的天空,绿色晕染出更大的世界。

  傅小司骑着单车穿过两边都是香樟的干净的碎石路,夏日的微风把白衬衣吹得贴在他年轻的身体上,头发微微飞扬。他头顶的香樟彼此枝叶交错,在风中微微摇摆,它们低声地讲着这个男孩子的故事。

  起初它们只是随便说说,就像它们站立在这个校园里的以前的时光中议论过其他男孩和女孩一样,可是它们不知道,这个男孩子后来真的成为了校园中的传奇,足够让它们倾其一生漫长的时光去讲述他曾经的故事。

  如同遗落在山谷间的那些宝石,散发着微微的光芒,照亮黑暗的山谷。

  而时光转瞬即逝。他们毕业了。

  立夏在接近傍晚的时候才醒过来,由于昨天在外面玩了一个通宵,又喝了很多的酒,头疼得厉害。昨天的一切都成为过去:冒泡的啤酒。午夜KTV的歌声。街心花园微微有些凉意的凌晨。这一切都成为了时光的某一个切片,在瞬间褪去了颜色,成为了标本,被放置在安全的玻璃瓶里,浸满药水,为了存放更为久远的时光。

  昨天的英语考试成为自己高中时代的最后一场考试,那样漫长的时光,长到以前的自己几乎以为永远不会结束的时光,竟然就在昨天画上了句点。

  看着满寝室堆放的参考书、试卷、字典、教材、英文听力磁带,立夏心里一阵一阵满满当当的空洞感。

  尽管自己以前无数遍地诅咒这样辛苦而漫长的高中时代,可是,现在,一切真的就要成为过去的时候,立夏突然觉得自己是那么的留恋。

  早上回学校的路上,立夏和陆之昂聊到大学的事情。傅小司刻意地走在前面很远的地方,不太想听他们两个的谈话。陆之昂看着小司的背影,表情带着些微的悲伤。

  之昂,你怎么会突然要去日本呢?

  也不是突然有这个想法已经很久了吧,只是没和你们说过而已。

  啊?

  应该是从我妈妈去世的那天开始吧,这个想法渐渐形成。你知道我为什么不陪小司一起选择文科吗?因为我妈妈一直希望我成为一个优秀的注册会计师。我以前总是不听妈妈的话,调皮,贪玩,在学校惹祸。可是,从妈妈离开我的那天开始,我就一天比一天后悔为什么她还在世的时候自己那么忤逆她。现在想起来,悔意依然萦绕不去。

  所以

  嗯,所以就决定了去最好的大学念最好的经济专业。我爸爸认识上海财经大学的校长,他告诉我爸爸说学校里有一个中日学生的交流班,考进去的人都可以直接去日本早稻田念经济专业。所以,后来就决定了去日本。

  你和小司提起过么?

  没有也是今天才提起的。

  那你会告诉他你去日本的原因吗?

  会啊,肯定会。我不想我最好的朋友一直到我离开中国去了另外一个国度的时候还讨厌着我。当初我和小司约好了要念同一所小学同一所初中同一所高中一直到同一所大学。很小的时候我们就约好了要一直在一起念书。所以,我整个初中高中才会那么努力地去维持自己的好成绩,因为我怕有一天我差小司太多而考不进他的学校,因为你也知道小司有多么优秀啊。现在看来,背叛约定和誓言的人应该是我吧

  空气里满是悲伤的味道。在香樟的枝叶间浓重地散发。那句应该是我吧的话语断在清晨的阳光里看不到痕迹。

  可是谁都听得到那些痕迹破裂在内心深处。像是经历了大地震之后的地面,千沟万壑。

  陆之昂看着独自走在前面的傅小司,心里非常的难过。他孤单的背影在风里显得更加的单薄,陆之昂突然恍惚地想,在自己离开之后,小司会一直这样孤单地生活么?一个人吃饭,一个人旅行,一个人上学,一个人抄着笔记,一个人骑着单车穿越偌大的校园,一个人跑步,一个人走上图书馆高大的台阶,一个人哭,一个人笑,一个人沉沉地睡去。因为从小到大,他都只有自己这么一个朋友,简单得近乎白纸的生活,而自己的离去,在小司的世界里又是一场怎样的震撼呢?是如同轻风一般不痛不痒?还是如同一场海啸一场地震,一场空前绝后的冰川降临?

  想不出来。眼角渗出了细密的汗。谁都没有看见。

  而走在前面的傅小司,紧紧皱着的眉头和掉在脚边的泪水,同样也没人看见。

  只有头顶的香樟知晓所有的秘密。可是它们全部静默不语。只是在多年之后,才开始传唱曾经消散的夏日,和夏日里最后的传奇。

  因为早稻田要提前入学的关系,所以七月刚刚过去,陆之昂就要走了。

  平野机场依然是以前的那个样子,恰到好处的人,恰到好处的喧嚣,以及头顶的天空,全部都一样。天空比冬天还要蔚蓝,高大的香樟树已经枝叶繁茂。整个平野机场笼罩在绿色的海洋里,人群像是深海的游鱼,安静而沉默地穿行。

  而改变的究竟是什么呢?

  是分离吧。一起长大的朋友,在这一刻之后,将生活在两个不同的国度,头顶的天空都不再是同样的颜色,手腕上的指针也隔了时差。想念的时候,也就是能在心里说一句我很想念你吧。也就只能这样了。

  一路上小司都没怎么说话,陆之昂有好几次想和他搭话,可是张了张口,看到傅小司没有表情的侧脸和大雾弥漫的眼睛又硬生生地把话吞了回去,只能检查着护照,检查着入学需要的手续,和开车的爸爸以及坐在副驾驶位置的阿姨说着一些家常话。

  可是这些都变得很微不足道。而傅小司的沉默,像是一种有实体的东西,在汽车狭小的空间里渐渐膨胀,膨胀到陆之昂觉得呼吸不畅,像是在海底闭气太久,想要重回水面大口呼吸。

  换登机牌,飞去香港。转机日本。

  傅小司看着陆之昂忙碌而有条理的样子,心里掠过一丝悲凉的感觉。小昂真的长大了,再也不是以前那个跟在自己旁边的什么都不懂的大男生了。眼前是陆之昂的背影,熟悉,却在这一刻些微显得陌生。

  在时光的硬核里褪出了清晰的轮廓和比自己挺拔的身材。中长的头发,泛出黑过一切的黑。日光沿着斜斜的角度倾倒在头发的表面如萤火般流动。在等候的空闲时间里,有用左脚掌轻轻敲打地面的习惯。喜欢把手插在裤子口袋里。在撞到路人表示抱歉时会微微点一下头。这些习惯如同散落在宇宙中的恒星,在自己漫长如同银河的生命里频繁地出现。可是这些,马上就再也看不见了。

  陆之昂拖着大大小小的行李走进安检,傅小司心里回荡着半年前的画面。那个时候是立夏还有自己,以及小昂,三个人一起去上海。时光竟然流淌得如此迅疾,整个世界似乎还停留在和陆之昂一起在窗台上看上海难得的落雪的那个时刻,可是一转眼,像是梦境突然被疾风吹破,气球的碎片被风撕成更小的碎片撒向天空,陆之昂,这个从小就和自己像是被绳索捆绑在一起的小人偶,竟然就要去日本了。傅小司不得不承认,命运的手掌真的可以翻云覆雨。我们输给无法改变的人生。输得彻底。血肉模糊。血肉模糊。

  小司,我要走了。

  嗯。保重。

  冷语调。扩散在机场玻璃顶棚渗透下来的日光里,显得更加冰冷。

  我到日本会每天都给你发 mail的,你要记得回我信啊。

  哦,好。

  我不是不想说话,而是说太多,我怕自己哭起来。

  听说日本的楼群非常密集,完全看不到地平线在哪儿。有句话好像是说什么看不到地平线的人,会觉得彷徨而且孤独。听了真是害怕呢。

  少文绉绉的了。恶心。你要参加诗歌朗诵么?

  其实那句原话是日本一个小说家写的,还是我拿给你看的呢,你都忘记了吧。那句话是说,一个人如果站在望不到地平线的大地上,那么他就会觉得人潮汹涌却没有朋友,于是就会分外地感到孤单。

  不是我说真的。离开了小司,肯定会寂寞吧。

  是么?

  你也知道会寂寞的么?

  小司你会讨厌我么?

  会。

  那一个会字突兀地出现,在那一瞬间陆之昂看到的是傅小司无比肯定的脸。他沮丧地想,小司终究还是会生气的。哪怕以前自己再怎样顽劣,再怎样逃课不上进,打架,或者乱和女生搭讪,他都没有生过气,顶多对自己翻白眼或者亲切地对自己说你去死吧。可是现在这样的冷淡,隔了一面玻璃的触感,让陆之昂觉得比和小司吵架还难受。

  背叛誓言和约定的人应该是我吧

  应该是我吧。

  在进安检前的一刻,陆之昂回过头去看傅小司,可是小司只有一句再见。那一刻,陆之昂觉得世界重归黑暗,带着寒冷迅速降临,霜冻,冰川,还有未知世界的塌陷。

  再见。陆之昂露出好看的笑容,像是瞬间闪现的世间最和煦的阳光,照亮了黑暗的世界。傅小司在那一刻,心里翻涌出无尽的酸楚,表情却依然是无动于衷。

  在飞机起飞的时候,傅小司一直望着冲向天空的银白色机身。他知道那上面坐着自己从小到大最好的朋友,而这个金属的机器怪物,即将把他带到遥远的国度,隔了山又越了水。

  飞机巨大的轰鸣像是直接从天空砸下来响彻在自己的头皮上,泪水模糊了双眼。

  而没有说出口的话是:我不讨厌你,但是舍不得。你还会回来么?还会记得这里有个从小到大的玩伴,来看望我么?

  陆之昂的座位在机翼边上,所以从起飞开始一直耳鸣。望向窗外,是起伏的白云和浩瀚的蓝天。闭上眼是一望无际的湖水。那些盛放在眼中的湖水,拔升上九千米的高空。

  小司,从机窗往下看的时候,我在想,我真的就这么告别我脚下的这个城市了么?告别了那些我闭着眼睛也能找到的路,告别了我的那辆被我摔得一塌糊涂的单车,告别了陪我们一起长大的宙斯,告别了你。那一瞬间我恍惚地觉得我的脚下地震了,整个城市急遽地塌陷。我好害怕。我好害怕站在望不到地平线的地方孤单地看落日。

  人生,是不是就像你十六岁生日的时候说的那样,是一部看不懂却被感极而泣哭得一塌糊涂的电影呢?

  在巨大的轰鸣声里,我突然莫名其妙地想起了我十八岁成人时你帮我唱的生日歌。我切开蛋糕的时候你正好唱完最后一句祝你生日快乐。那个时候你依然是呆呆的表情,眼神放空没有焦点,可是却有张在烛光下格外好看的脸。

  你说,终于成了大人了,从此要越来越坚强。

  这些,我都记得。我永远记得。

  而你会一直记得我么?

  1998年陆之昂

  回到家,躺在床上,在脑海中反复播放的是陆之昂最后抬头看天深吸进一口气的神情,以及那一句离开了小司,肯定会寂寞吧。

  傅小司踢掉鞋子,仰躺在床上。天花板看起来像是苍穹那么远。傅小司觉得屋顶上一直在掉落着灰尘,细小的白色的灰尘,落在脸上,眼睫毛上,身上,脚上,一点一点把自己掩埋起来。

  三岁的时候和他一起进同一所幼儿园。自己连续三年拿了大红花,学会了很多的汉字,能看连环画。而他只是一个调皮捣蛋,经常被老师罚站的顽劣男孩,喜欢争糖果,喜欢捏女生的脸。

  七岁的时候和他一起念小学。自己连续六年都是班长。成绩全校第一。那个时候以为自己是个小大人,所以装出一副大人的样子语重心长地对整天迷恋弹珠和纸牌的他说:你再不认真学习,就不能跟我念同一个初中了,因为我成绩最好,我要念的学校你会考不进去。他听得张大了嘴,然后哇地哭出声,手中的玻璃弹珠撒了一地。

  十三岁的时候和他一起考进浅川一中的初中部。他拼了命才考中,而且成绩刚擦过录取线。他开始跟着自己学画画,虽然依然不会在上课的时候抄笔记,可是会在放学后拿自己的笔记回家认真地重新整理一遍。他参加了体育队,进入了学校跳高队。开始有很多的女生暗恋他,他还是改不掉从幼儿园就养成的喜欢逗女孩子的习惯。

  十六岁的时候,和他一起直升浅川一中高中部,学习成绩与艺术类专业成绩和自己不相上下。高二选择了理科,和自己相反,从此开始连续成为学校理科第一名。高三毕业选择留学日本。

  朝窗外望去,尽管泪水模糊了视线,依然可以看到,暑假再一次来临时,整个世界泛滥出的绿色。那是无穷无尽的香樟,在城市的每个角落点题。可是曾经看香樟的两个人变成了一个人,那个人走了,剩下的那个人还在看着。

  十九岁的夏天。画上的那个安静的句点。

  手上中央美术学院的录取通知书泛出金色的光泽,那些昏黄的落日光泽从手中的烫金字体上反射出去,带着一圈一圈毛茸茸的光晕。

  本来待在家等通知单的日子里,自己还一直在考虑当初和傅小司填报同一所大学的行为是不是理智。因为毕竟小司是美术生,艺术类考生会容易很多,而自己美术加试肯定比小司弱,好在现在一切都不用担心了。

  打电话告诉小司的时候,听到他开心的声音。电话背景声里还有狗叫,立夏忍不住问:你家养狗么?

  哦,不是,是陆之昂的宙斯,借过来养几天玩玩。声音低下去,似乎是因为想起了离开的陆之昂而稍微有些难过吧。不过小司马上又换了高兴的语气说:祝贺你呀,真高兴啊,可以和你一个大学。

  黄昏时分,立夏站在学校大门口,高二的学生刚刚放学,蜂拥而出,而自己站在人流的中心就显得有点碍事。于是不好意思地让到一边,最后干脆就在学校主干道边的花坛上坐下来。

  看了一会儿,人渐渐少了。立夏起身朝教室走去。高三七班的教室人去楼空,经过一个暑假,看上去多了很多沧桑感。

  应该都蒙了一层灰尘了吧,这么久都没有人用过。立夏贴着窗户朝里看,只能依稀地分辨出桌椅的轮廓,和黑板上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留下的字迹。高考前最后一天上课的内容已经无从想起了。黑板擦安静地放在黑板槽里,还有一些用过的大小不同的粉笔头陪伴着它。讲台上有一把三角尺,一个圆规。讲台下的桌椅摆放得不太整齐。

  在这个夏天结束的时候,高二七班的学生应该就会搬进来吧,那么自己和自己的同学曾经生活在这里的痕迹就会全部消失么?

  立夏想起暑假里听说的学弟学妹们所做的疯狂事情。傅小司放在桌子里忘记带走的草稿纸和用过的书,都被分抢一空,他随手在桌面上画下的花纹被那些小女生用透明的防氧化漆涂了一层,好保留更长久的时间。甚至教室后面贴出来的傅小司的标准试卷,也被全部撕了下来。立夏当时还在电话里哈哈大笑,而现在,竟然有说不出的酸楚,慢慢地,慢慢地,从内心深处涌上来。

  自己,竟然没有任何一件,属于傅小司的东西。

  看了一会儿,觉得累了,于是离开教室。

  真的一切就要结束了吧。立夏在离开学校的时候回过头去,这个曾经生活了整整三年的地方,在最后的黄昏里显得格外的伤感。

  曾经在这里第一次遇到傅小司,弄脏他的衣服,第一次看到他大雾弥漫的眼睛。

  第一次被陆之昂取笑。第一次取笑他的长着小辫子的帽子。

  这里有傅小司和陆之昂很爱光顾的小卖部,里面有傅小司最喜欢买的可乐和陆之昂最喜欢买的饼干。

  这里有立夏喜欢的高大的香樟和香樟投下的带着湿漉漉香味的树荫。

  这里有傅小司和陆之昂一起打过球的羽毛球场。

  这里的篮球场在雨天里也会有男生独自练习投篮,雨水打湿了衣服紧紧地贴着年轻男生线条分明的背。

  这里有那个永远爬满藤蔓的画室。老旧的木质结构,四处散落的石膏像。学生没有收走的画架,墙上贴的示范素描。

  这里有后山的一块长满柔软青草的山坡,自己在那里哭过。

  这里有男生女生合住的奇怪公寓。

  这里的铁门遇见可以轻而易举地翻过去。

  这里的凤凰花在自己毕业的这个夏天终于灿烂地开了,烧红了整个校园,最后凋落了一地。

  这里每年都有新的人睁着大眼睛走进来,如同三年前年轻而幼稚的自己一样。而每一年都有人带着各种无法言说的心情离开,在最后的回望里,掉落下滚烫的泪。

  夕阳沉落。永远地关上了那道门。那道隔开了青春和尘世的大门,在十九岁的夏天,轰然紧闭。

初二:迟到千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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