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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的自行车太旧了,因而它常常生病,不是爆胎就是脚踏坏了,这时就要请街边的修车师傅对症下药,有时口袋里没有钱,不能及时修理,没少挨父亲指责,面皮一厚也就挺过去了。
那时家乡的小公路都是泥土路,天空下雨路就烂了。父亲爱惜自行车,每当下雨就不允许我骑车出去。年青气盛虚荣心很强的我,总是不爱听父亲的话,把车骑出去,弄得车轮子车架子沾满厚厚的泥浆才回来。父亲知道后当然生气,他骂了我几句,就去拿一张破布细心擦去车上的泥浆,父亲低头专注抹车,他有点花白的头发映入我的眼帘,我为之后悔和羞愧!父亲是个老实巴交的农民,他把自行车当成了宝贝,为了养家,他经常要把家里自种的蔬菜用自行车运到镇里去卖,为了多挣几个钱,他甚至推着自行车去山里运输制造陶瓷的高岭土。父亲骑着自行车大汗淋漓运输货物的辛苦情形,不止一次令我眼睛湿润了。
后来因为一个机会,我又重返学校读高中。上学那天,是父亲用自行车将我和我的行李送到了学校的。盛暑的天气,公路热气蒸腾,像一个烧红的大锅。父亲头戴竹笠,吃力地踩着自行车,他那古铜色的脸上爬满了汗滴,在一条陡峭的山路上,我迅速从后座上跳了下来,帮助父亲推着自行车上坡。我发现,父亲的白衬衫被汗水打湿了,紧贴着他结实的肌肉。父亲一生吃苦耐劳,他无私的父爱令我深深感动。我暗下决心,要好好读书,将来报答父亲的养育之恩。
自行车是父亲没法离开的伙伴,我又是在邻镇的中学住宿,所以我不愿借用父亲的自行车,每次周末回家或回校上学,我宁愿自己走十几里山路回来。有时父亲要把自行车借给我,我也不敢要。直到我上高三第一学期,父亲用八十块钱买了一辆半旧五羊自行车,我才有机会长期骑着海鸥上学。
有了经常陪伴自己的海鸥,我上学自然方便多了,可是放寒假的时候,有次差点让海鸥要了我的小命。当时我的叔叔在建饶某陶瓷厂做师傅,我请叔叔带我去做短期工,叔叔不肯,说我吃不了那个苦,后来经不住我的再三恳求,只好同意了。我做了十几天短工,看看春节近了,便结了工钱回家。建饶岭山高路陡,下坡的时候自行车制动失灵,车子飞也似的向山下冲去,我使尽力气捏紧手刹也没法让车子速度慢下来,幸亏路上没有别的车辆和行人,要不后果不堪设想!我听人说过,踩住刹车线可能有效,于是,我踩了一下刹车线,只听的砰的一声刹车线断了,速度慢了下来。我当机立断,扭转车把撞向山坡,车子重重摔倒在地,当然我的小命捡回来了,只摔破了两重衣裤,擦伤了一层皮肤!
推着自行车下了山坡,回头仰望高高的建饶岭,依然心有余悸。
回到家中,父亲看到我的狼狈状吓了一跳,他说海鸥老了,以后不要踩了,要用自行车,就用他的五羊吧。此时,母亲正在病中,家庭经济十分困难,生活的压力,营养不足,把父亲硬朗的身体累坏了,他的背看起来有些微驼。我把打工赚来的七块钱交给父亲,父亲伸出粗糙的大手紧紧捏住纸币,眼里闪着晶莹的泪光。
半年之后,我高中毕业。不多久远离故乡,也远离了父亲和老迈的海鸥牌自行车。
沙沙的春雨渐渐地停了,它洒在校园里,也洒在我的心里。我推开教室的窗户,一股馨香的空气扑了进来。梧桐树叶上还挂着的水珠,闪闪烁烁。那条通往校门的大路被春雨浸润后,再经行人一踏,留下了一行行清晰的脚印。啊,脚印!我记忆的琴弦一下子被拨动了。朦胧中,我仿佛又看见路灯下,在那条茫茫的雪路上,父亲留下的一行脚印
那还是在两年前我上初中的时候。因为母亲去世早,由父亲带着我们这一大群孩子,家境的艰难是可想而知了。可是,父亲仍然望子成龙,竭力支持我到区里的中学读书。到离家十里路的区镇上学,需要自己带饭。没有了母亲,做饭的事就由父亲包了下来。父亲总是做了面饼,在每个星期天的晚上送来,因为他白天下地。
有一天,下雪了,我望着那一片洁白的世界,心里却不安。今天是星期天,是父亲送饭来的日子。每个星期天,我都盼着父亲来,哪怕他什么话也不说,只要我们能默默地相对坐一会儿,看一眼日渐衰老的父亲,我也会感到心里暖暖的。可是今天,一想到父亲将要在雪地上蹒跚,我又希望他今天不要来。忐忑不安地上完自习,夹在同学们中间走向宿舍。刚准备踏进寝室,我惊呆了,一个瘦小的老人,佝偻在门旁,提着一个鼓鼓的包。爸爸!我惊叫着扑过去。
雪还在纷纷扬扬地飘着。屋檐下,父亲的外衣上也都披上了白雪。我努力抑制住眼泪,搀扶着把父亲让进我的宿舍。
下自习了?父亲的声音嘶哑无力,但饱含着无限的爱。
嗯。我应了一句。
我感到这种爱,幸福得真想哭。我接过了父亲做的面饼,让他在我床上休息一会。他却不动,站着,从口袋里掏了点零花钱给我,就急着要走。
父亲那年才四十,但额上五线谱似的皱纹,已记载着他全部的辛苦;他的头发已经变得花白,每一根白发,都记载着他的辛劳和坎坷。看来,父亲在我刚上自习的时候就到了,怕影响我学习,就一直捱到我下自习课。他穿的衣服并不多,在雪夜里,冻得直哆嗦,还直对我说:不冷。父亲刚走了几步,又回来了,告诉我,最上面的一个饼中夹着他
当晚炒的菜,是我最喜欢的大葱炒鸡蛋,要快吃,或许还热着哩。然后,才头也不回地走了。
昏暗的路灯下,雪还在飞舞着。我呆呆地注视着雪地上那渐渐向远处延伸的脚印。这脚印,与其说印在雪地上,倒不如说烙在我的心坎上。这一行脚印,越来越远,脚印的尽头,父亲的背影也愈来愈小
至今,父亲那脚印深深地印在我的脑海里。
麦子低下了头,在六月醉醺醺的暖风里。
父亲弯下腰去,一一拾起麦子投在地上的目光。阳光打高处洒下来,砸在父亲微微隆起的脊背上,它似乎,又向下弯了一截
麦子顶着烈日,最后一次为大地站岗。麦子,是大地醒着的眼睛。麦子,把电一般的目光齐刷刷地射向苍穹卷皱起的衣角。那里,一个夏天已经开始泛黄
六月,麦子在镰刀的召唤声里安然地倒下,像些个悲壮的英雄那样,黑着脸,不说一句话。
在这样一个被烤焦的午后,我想起了一千个美丽善良的母亲,为田里劳作的父亲端去热腾腾的午饭。而父亲冒着汗,用一把一把积攒起来的麦子,一口一口将我喂养大。
也许,我永远也不会懂得父亲的心事,正如我永远无法懂得父亲的麦子那样。但父亲,父亲对大地一定是诚恳的,一如对他的父亲;父亲对大地一定又是苛刻的,一如对他的儿子。
我俯身捡起一粒被落下的麦子,散发着阳光香味的麦子,它把每一个我都看得不知所措。一粒麦子,用它最柔软的部分,用力地扣击我麻木的灵魂。在一粒麦子的注视下,我惊慌成了一只拔腿就跑的兔子
可我终究不是麦子,太阳再晒我也咳不出一口血来。而父亲的麦子,却在与镰刀的碰撞中,俨然成了一幅大写的艺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