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夏完淳
夏完淳自幼家风良好,亲朋卓越,还有良师陈子龙
有了良好的家风、卓越的亲朋,夏完淳的幸运还在于他有一批良师。在这些当时最杰出的良师中,对夏完淳影响最大的,自然当推陈子龙。陈子龙,字卧子,也是松江华亭人,他比夏允彝小12岁,但夏允彝非常器重他的才华,常不遗余力地帮助他,与他结为忘年之交。二人志同道合同为几社的组织者与创始人,人称“陈、夏”。陈子龙不但有丰富的学识,而且志向高远、善于运筹帷幄,是难得的济世之才。
在文学上,陈子龙和夏允彝一样主张继承明代前后七子传统,诗宗法汉魏六朝盛唐之音,以求振兴国运。他的才气在当地及江南各省都很有名,尤其以不读死书,重视时务而闻名于世,这在明末是较难得的。他对宦官的痛恨,对人民的同情都深深打动了学生的心,完淳的文学成就亦受了他很大的影响。
他和夏完淳的关系是非常理想完美的,二人既是师生,又是志同道合的朋友,后来又成为共同战斗的战友。他对夏完淳的影响,并不小于夏允彝。
夏完淳的老师还有张溥,复社的创始人之一,是其父亲要好朋友,对完淳非常喜爱
完淳的老师还有太仓人张溥,他是复社的创始人之一,代表作《五人墓碑记》向为人们所传诵,并被选入了今高中课本里。张溥也是夏允彝的要好朋友,对完淳非常喜爱,常常耐心地给他解释书中的疑难问题,只是英年早逝,死的时候只有40岁,那时夏完淳还不到12岁。
完淳的老师中还有抗清义士史可法、黄道周以及后来完淳为之做参谋的吴志葵等。他们的气节文章给夏完淳带来的是另一方面的更加严谨、更加壮烈的教育。另外值得一提的,是五个“平生风谊兼师友”的特殊人物,除了前面提到过的姐丈侯文中、内兄(大舅子)钱熙外,还有一个后来死得极其悲壮的人陆鲲庭。清兵入浙江后,这个崇祯时的进士惟恐被拉出来做官受辱,决心一死。无奈家人对他看管很严。一天,他趁妻子偶然离开时插上房门上吊自杀。家人发觉后破墙而入救活了他。他却痛苦万分,质问家人:“奈何苦我!”最终还是自杀身死。这种行为在当时的知识分子中是并不鲜见的。深受儒家文化熏陶的他们在国破家亡之际不像洪承畴那样卖国求荣做了贰臣,也不隐居保全自身,而誓死以求舍生取义,这种精神极其悲壮。
夏完淳能有幸遇到这么多良师,其中一个重要的原因是,千百年来祖国传统文化熏染的结果使夏允彝没有被别人对他儿子的吹捧夸奖冲昏头脑,而是清醒地意识到必须从性格及品性上来对儿子进行教育,并为他选择了多位这方面的良师。
夏完淳自幼生长环境得天独厚,祖母顾氏把心思放在了他身上
夏完淳就在这样得天独厚的环境下慢慢成长起来。祖母顾氏曾教育出了两个好儿子,自完淳出生后,又把心思放在了小孙子身上。她常不顾儿、媳的劝阻屈尊陪孙子玩耍,教他一些浅近的诗歌。嫡母盛氏对他更是小心照顾,疼爱有加。她虽然不如夏允彝那样严厉,却也非常严格。每天黎明即起监督完淳的学习,给他讲习诗书,同时送上精心烹调的饮食。晚上完淳休息时,她经常和陆氏一起照顾他入睡后才悄悄离开。
更多时候,这位通情达理、温柔大度的夫人则让完淳和亲生母亲陆氏单独呆在一起,自己去照看婆婆和亲生的女儿淑吉。至于夏允彝,对儿子要求更加严格。再加上良师、亲朋的影响,天资聪慧的小完淳进步得很快。他“ 生有至性”(见《砥斋集》),即今天所谓“坐得住”,坐在书斋看书是他最大的快乐。小小年纪,不像其他孩子那样贪玩,却喜欢粘在凳子上煞有介事地拿着书一目十行地翻,虽然不能精通,却也乐趣无穷。即使在炎热的夏天,大家都拿着扇子乘凉,孩子们在水里嬉戏时,他也像块石头似的端坐在那儿,看书写字。嫡母盛氏心疼他,有时强迫他出去游泳玩耍,他却视玩耍为苦事,常常在敷衍地玩闹一会儿后就又跑回去看书。盛氏又要劝阻,夏允彝笑呵呵地对她摇头:“不要管他,让他去看吧。”
夏完淳自幼大量读书,5岁时初上私塾,很快便能讲解《四书》、《五经》
在这种大量读书,不求甚解的幼年教育方法下,夏完淳对诗词经义有了一种感性上的认识,5岁时初上私塾,很快便能讲解《四书》、《五经》,而且常常一语中的,能抓住书中的要点。他因为熟读经史,所以常常大胆地在文章里谈论古人得失,而不像一般孩子那样人云亦云,盲目崇拜。这一点倒是继承了祖父夏时正小时候“诘问塾师”的胆量和精神,也深得父亲夏允彝的赞赏,认为他不死读书,没有沾染八股习气,路子是对的。当时夏允彝的好友,即完淳后来的老师陈子龙常常到夏家来玩,见完淳童年老成,颇为可爱,便常常逗弄他,和他争辩书中的疑难问题,有趣的是,一开始陈子龙只是出于游戏之心,想和孩子开开玩笑解闷,谁知完淳却十分认真而且精通学问,常常扬着小脑袋一字一句地反驳,弄得陈子龙无话可说,未免有些尴尬。这以后,陈子龙对完淳刮目相看,再也不敢轻视,并以能做他的老师而自豪。夏允彝的几社朋友们更是惊奇万分,敬称完淳为“小友”,视之为同道中人。 在六七岁时,这个“总角小童”便可洋洋洒洒写出数万言的诗赋古文来,而且“下笔立就”,“奇丽可观”,于是,惊叹不已的人们又送他一个美号“圣童”。老儒生陈继儒在《夏童子赞》里称许他:“包身胆,过眼眉,谈精义,五岁儿。”
几社同仁开会时,完淳便也常常坐在叔叔伯伯们中间,仰着小脑袋静静地听他们纵谈天下大事,痛骂朝中奸臣。加之奶奶、姐姐以及嫡母也常常教他《满江红》、《正气歌》等爱国诗歌,使他小小的心中除了做学问,成功名外,更多了一点对国家对民族对社会的关注和思考。
完淳随父出远门前,去岳父家里拜见,深得岳父一家喜爱
夏允彝起程赴福建长乐县,决定带儿子一起去福建,让他接触社会,增加阅历。在赴福建上任之前,夏允彝带儿子先顺路到嘉善亲家那里拜谒了钱彦林。那天风清日暖,钱彦林正坐在绿竹扶疏的后花园里,听家养的小戏班唱《牡丹亭》,自己也不时兴起随着那清婉的曲调款款吟唱几句,颇为得意。忽然在这时见到德高望重的亲家夏允彝和久盼会晤的“爱婿”完淳,不由得又惊又喜,忙叫人匆匆撤了戏换上酒席,又叫两个儿子出来相见。夏完淳终于见到了那位写赋夸赞他的大舅子钱默,不由得欣喜若狂,忙拉着他的手,和他谈起文学来。钱默年长完淳两岁,却显得比完淳瘦削,白净的脸上,一双女孩子般多愁善感的大眼睛流露着忧郁、惆怅的神情,和神采飞扬的完淳形成鲜明对照。而坐在一旁的大哥钱熙则风姿玉立,性情沉稳。完淳很快就喜欢上了钱熙,又和这位大哥兴致勃勃地攀谈起来,顿感相见恨晚。
趁着三个孩子谈天时,和夏允彝说话的钱彦林也在偷偷打量未来的女婿。只见小完淳天庭饱满、秀目长眉,举止端庄有大人气,言谈中又露着豪情,前途不可限量。钱彦林不由得为女儿高兴。他看得发了呆,连夏允彝正在和他说话也没听见,还在心里得意于自己的英明之举。这时,正在谈天的完淳忽然转过脸来,瞪着大眼睛聚精会神地看着他,尊敬中又不无试探地问:“今日世局如此,不知丈人所重何事?所读何书?”这样大的问题突然从一个小孩口中问出,一下弄得毫无准备的钱彦林张皇失措起来,平日的风流潇洒劲儿也不知跑到哪儿去了。支吾了一会儿,只得急中生智地答道:“我的所重所学,和你父亲差不多。”总算应付过去了。完淳问完后,照样神态平静地吃菜聊天,这样的问答在他来说是常有的事,而钱家上下却被惊动了。钱熙、钱默兄弟都吃惊地望着这个不但有文采,还关心时事的妹婿,钱彦林则把夏允彝悄悄拉到一边,拭拭头上的冷汗说:“允彝兄,还是你教子有方,我领教了!”夏允彝憨厚地一笑,说:“令郎也很出色啊。”钱彦林摇头:“他们才华或许不差,但论起对时务的兴趣来,就差多了!”由于旧时代男女授受不亲,完淳未来的妻子钱秦篆并没有在酒席上露面。不过,当完淳父子拜别钱氏父子,出门离去时,细心的完淳却忽然发现在东厢房的一角,月亮门的粉墙外,一个比自己略矮一点的小姑娘,身穿一身淡青色的衣裙,隐在长廊的柱子后面,微露出半个头来,用好奇的眼光偷偷打量着他。这时夏允彝在前面催他快走,他只得匆匆回身跟在父亲后面,把这个神秘的躲在回廊后的小姑娘留在了自己身后。对于他们来说,再一次的相见则是在漫长的十年后,洞房花烛夜时了。那时清兵的铁蹄已经踏遍了江南大地,钱夏两家都加入了抗清的队伍,也都不可避免地面临了即将家破人亡的悲惨命运。当然,这是他们无论如何也不曾想到过的。
夏完淳9岁时,父亲把他写的比较好的诗歌收集起来,为他印了第一本诗集《代乳集》
夏夏允彝到长乐县后,开始废弊兴利,大刀阔斧地进行自己的改革计划。他的治理方针的中心内容就是“用古教化”。因为他是个主张复古的人,对人民,他反对使用苛捐杂税,提倡“抚慰弱,煦煦如家人”的民本主义思想,力求达到孔子所说的“ 大同”境界,即用古人的方法,来治理明朝末年的社会。由于他廉洁无私,又通晓经术,建立了一套完善的法律制度,更由于他善于判决疑难问题,一时间长乐县政通人和,百废俱兴,百姓
个个拍手称快,连其他地方的人也跑来请夏大人裁决纠纷,无不满意而去。
这时的完淳,才名也更加响亮。他9岁时,父亲夏允彝曾把他写得比较好的诗歌收集起来,为其印了第一本诗集《代乳集》。亲戚朋友争相阅读,夸奖他是少年奇才。老师陈子龙欣赏完淳的才华,在和朋友编当代名人诗歌选集时,特意把完淳的几首诗也搁在后面,表示了极大的赞赏。一时间,完淳的才名风行江南,又一次成为众人关注的焦点。面对耀人眼目的名声,九岁的完淳曾不免有些得意。许多所谓的神童也就是在这个阶段开始放松要求,停滞不前的。但好在他的父亲、奶奶以及老师都堪称优秀的教育家。尤其是奶奶顾氏,这位被称作“有大过人之识”的老人尽管心中高兴得像吃了蜜,心里却惟恐孙子会被早来的荣誉冲昏头脑,立刻来信谆谆叮嘱他要戒骄戒躁。父亲夏允彝在一时的兴奋后也渐渐平静下来,不再夸赞儿子,而是又开始督促他刻苦攻读。老师陈子龙也不时写信来教育他要继续学习。在大家的帮助下,完淳很快就渡过了这一关,又把注意力集中在了怎样帮助父亲处理政务,造福百姓上。
夏完淳祖母去世,随父回家奔丧
居于东南沿海一隅的夏允彝以他的辛勤工作,终于引起朝廷重视。崇祯十五年,吏部尚书郑三俊向皇上推举天下廉洁奉公、才干超群的知县七人,夏允彝名列榜首。正在为国运衰亡弄得焦头烂额的崇祯闻讯大喜,亲自用御笔把这七人的名字写在皇宫的屏风上,表示极大的嘉奖,同时又召见了这七位英才。夏允彝的沉稳神情和超群才干,使崇祯及文武百官大为赞赏。大臣方岳等人极力向皇帝推荐这乱世英臣,崇祯也决定破格对夏允彝实行提拔,委以大任。在长乐县的百姓们闻此消息,又喜又悲。喜的是夏大人终于有了被朝廷赏识的机会,悲的则是夏大人此一去不会再来,长乐县失去了一个优秀的父母官!当地士绅百姓集体捐钱,为他立了一个生祠(即为活着的人立的祠堂),这是极大的拥戴与热爱,是人民盼望清官、好官的强烈呼声。
夏允彝即将受命于危难之际,就要更好地发挥几十年来蕴积的才华,最大程度地实现他为国尽忠的理想了。这也是封建时代许多正直知识分子的最高理想。他的心中,充满了希望。谁知就在这时,噩耗传来,夏允彝的母亲,完淳的祖母顾氏不幸因病去世。夏允彝父子悲痛欲绝,匆匆奔回家乡松江料理后事。崇祯闻讯也感到十分可惜。
公元1644年(崇祯十七年)三月十九日,农民领袖李自成率领起义军攻进北京。崇祯在煤山吊死,明朝灭亡。
夏完淳父亲拜谒史可法,商议复明大计
对于在家服母丧的,曾被崇祯皇帝赏识,并破格提拔的夏允彝来说,明朝的灭亡、皇帝的自杀都给了他极大的打击。丧母、丧君,刚刚有了点成绩的仕途又无路可走……一时间,他恍若失去了生活的目标。
夏允彝曾拜谒史可法,商议恢复大计,由于南明弘光政权的迅速崩溃,夏允彝才不获展,在林野乡间仍旧想有所作为。当时清朝在江南的统治还不稳固,义师纷起,明朝残余军事力量散落其间。于是,夏允彝暗中写信给自己从前的学生、明朝江南副总兵吴志葵,商量准备合兵攻取苏州,然后收复杭州,再进兵南京,以图保有明朝江南半壁河山。也就是在那时,年仅十五岁的夏完淳匆匆完婚后,马上和父亲一道加入戒旅军中。可惜,吴志葵无长远谋略,军将多懈怠贰心,苏州城不仅未被攻下,这些残明的乌合之众,也大败四溃。
夏完淳父亲自杀殉国,交代其完成志愿
坏消息一个接一个传来,夏允彝反而变得愈加平静,他决定自杀殉国。乡人劝他可以趁乱渡海去他曾任地方官的福建,招纳兵马,再图恢复。夏允彝考虑再三,没有同意,怕举事再败以至于蒙羞万世。松江清军主将早闻夏允彝大名,表示只有他出山,一定给大官作。清将还表示,即使夏先生不愿新朝为官,出来见一面也行。夏允彝以“贞妇”自比,明白无误表达了自己不事二朝的决心。
他给好友陈子龙等人写信交待后事,然后平静与家人道别,并特意把未完成的文集《幸存录》交予独子夏完淳手中,叮嘱他毁家饷军,精忠报国,代父完成恢复志愿。然后,夏学士投松江塘自杀。《明史》上讲他"自投深渊以死",实乃误记。夏允彝自杀是形同日本人仪礼性的剖腹自杀,其兄、子、妻妾家人,皆肃穆哀恸地立于水滨观视。松塘水浅,只达夏允彝腰身以上,这位大才子生生埋头于水中,呛肺而死,他背部的衣衫都未沾湿。
彼情彼景,身为儿子的夏完淳肝胆欲裂,目睹父亲刚烈死状,他也更加坚定了必死报国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