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俞正燮
俞正燮出生于书香之家,但因父亲过早的离世,使他年纪轻轻就担起照顾家里的重担
俞正燮虽出生于书香之家,但自幼家境贫寒,其父俞献“工骈体隶事,尤熟掌故”,曾先后主讲河南闻政书院,任江苏句容训导,以及安徽庐江教谕等职, 薪俸并不丰厚, 膝下孩子却有很多, 又不幸于嘉庆六年(1801)十一月离世,时年仅五十三。俞正燮身为长子, 自二十七岁起就担负起抚养母亲妻小和五个弟弟的重担。从此,他为了一家人的生计活路而四处奔波忙碌,过着艰苦、漂泊不定的生活,直到六十六岁在南京逝世。
其实,当俞正燮父亲病重之时, 家中就已很拮据, 有他写于嘉庆六年六月的《睡起》诗为证:“雨传秋信到,贫又故乡违。乞米书频负,于人事本非。少年尽跳荡,何事苦长饥”。其父死后,除书卷之外并无遗产,因此“依然在贫穷中挣扎”,甚至有时“日食不给,不能看书”。二十九岁的俞正燮曾这样自述:
纷纷债务如尘积,今年明年朝复夕。心烦口吃无一言,出门泥途深几尺。 艰难此事仗友生,贫交无计又空行。劳劳都为钱刀贵,几时买地事躬耕?
这首诗描述了他当时处于举债度日的艰难境地,虽得友人支助,生活还是极为窘迫,以至于有回归故里、农耕养家的想法。 而《黟县三志》也有“先生家贫性介,缟纻之入,仅敷买书,索债者踌踯户外”的记载。不过,俞正燮“比较顺境的几年,大概只有林则徐氏聘他纂修《两湖通志》的时候,和主讲江宁惜阴书院的一年。修两湖志时(俞)氏年已六十三,在江宁时已在垂暮之年,也享不到几年清福了”。
俞正燮曾为了生计到处游学,替人编书校书来勉强度日
俞正燮自称“身无一艺名,栖栖亦所恶”,但还是迫于生活压力,只得背着行李书袋,走遍大半个中国,以替人编书校书,以及授徒讲学所得酬劳养家糊口,勉强度日,可见他的学问是在极其艰难环境下做出来的。不过,尽管他一生才高运蹇,科举之途又多坎坷,以至于居无定所,笔耕为生,但他对这种清贫生活并不怨天尤人,极其坦然面对,而这在他的诸多诗篇中也可见及,如“无奈穷愁同闭户,未妨高兴又涂鸦” ,“津梁可问新知瘁,称贷无门要讳贫”,“幽寂生哀怨,贫贱悟艰难。诗篇聊寄托,一一后代看”。此外,俞正燮还特别乐善好施,时常有济贫助困之举。有史料记载,他“家不中资,名公卿所赠修膊费,尽济友戚族邻之急。尝值岁除, 索逋者纷至,时钱塘王荫森任黟县知县, 有惠政,深于经学,适就该举人(指俞正燮)考订疑义,窥知其事,密令随丁率索逋者赴县领给,仍就灯火前讲说不辍,士林传为美谈”,由此可见一斑。
俞正燮一生“闭户著书,寡交游”,勤于著述,硕果累累,不过因他是一介寒儒,诸多文稿却无力自行结集出版,只是到他五十九岁时,由其房师王藻商诸及门孔继勋、邱景湘、吴林光,醵金付雕而成,“厘其校正者十五卷为正集,余为外集,以俟续梓。题为<癸巳类稿>,明是编之辑成于癸巳也”。而另一部《癸巳存稿》十五卷,则是“及《类稿》既竣,卖其书稍有余货,乃觅钞胥,为写未刻之稿”,且在俞正燮逝后七年由其友人张穆等捐资刻印成书。这两部书,真可谓是俞正燮一生心力交瘁之作。
俞正燮一生虽穷困潦倒,但他却不随流俗,为人清高耿直
虽然俞正燮终其一生穷困潦倒,为谋生计而不得不以佣书为业,但为人却清高耿直,不随流俗,可谓“处有脂膏身弗润,交非声气品常清”。他的好友许瀚对他就曾发出“有晋人风度,而不以书名,亦奇事也”的感叹!而他的学生程绶石也说他“性高介古道照人,故常落落寡合”。并记有这样一件逸闻,“果勇侯杨芳善风角壬占, 与俞理初先生雅契。道光癸巳会试前, 寄楹联赠之云:‘晴天悬雨笠, 闲壁挂烟瓠。’似予其不售” , 后果然被言中。戴熙《习苦斋笔记》有一则云:
理初先生, 黟县人, 予识于京师, 年六十矣,口所谈者皆游戏语,遇于道则行无所适,东南西北无可无不可。至人家,谈数语,辄睡于客座。问古今事,诡言不知,或晚间酒后,则原原本本,无一字遗,予所识博雅者无出其右。
这一段话刻画出一位特立独行、诙谐可爱的花甲老人形象。周作人对此表赞同说:
《存稿》十四中有酷儒、愚儒、谈玄、夸诞、旷达、悖儒等莠书六篇,对于古人种种荒谬处 加以指摘,很有意思。其论《酷儒莠书》末云:“此东坡《志林》所谓杜默之豪,正京东学究饮私酒,食瘴死牛内,醉饱后所发者也。”又《愚儒芜书》末云:“著书者含毫吮墨,摇头转目,愚鄙之状见于纸上也。”读此数语,觉得《习苦斋笔记》所云:“口所谈者皆游戏语”大抵非假,盖此处恢诡笔法可以为证。
而这也如俞正燮的学生黄德华《感旧诗》所云:“和雍郭泰是前身, 岂肯随人岂绝人。自有时为青白眼, 不夷不惠性情真。”俞正燮的这种孤高挺直的秉性,其实在他的一些诗作中也有反映。如《偶作》云:
饱食矜气骨, 豪士偏人寰。岂赖夷齐节,黾勉慎小闲。猖狂既得罪,自下又赧颜。戚戚何能长,所丛是谤讪。桃李人所植,松柏人所攀。重深良不厌,弃置义能安。从来百丈木,不长禾黍间。
又如《刘乂》云:“作寿偏持谀墓金,刘生事业亦逡巡。丈夫各有难驯性,那便朱门撒野人。” 此诗既赞扬了刘乂不畏权贵的“撒野”,又讥讽了韩愈不辨是非的“谀墓”,而这也体现了俞正燮正直而不屈的学者风骨。
综观俞正燮的生平行事,正如张穆评价那样:“顾以家贫性介,知其学者寡,奔走道途四十年,缟纻余润不足赡妻孥,年逾六十,犹不能一日安居,遂其读书著书之乐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