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厉鹗
厉鹗“清初六大家”之后,“乾隆三大家”之前,独树诗坛一帜
清朝初年,活跃在诗坛上的主要都是由明朝过来的诗人。随着时间的推移,严格意义上的清代“国朝”诗人开始出现,并逐渐成为诗坛的主力。“清初六大家”就是他们中的代表人物。首先是并称为“南施北宋”的施闰章和宋琬,其次是并称为“南朱北王”的朱彝尊和王士祯,再次是并称为“南查北赵”的查慎行和赵执信。此后,则有袁枚、赵翼、蒋士铨“乾隆三大家”。厉鹗崛起于“清初六大家”之后,“乾隆三大家”之前,在清诗史上有着独特的地位。
当时,正是沈德潜“格调”说流行之际,厉鹗与他“同在浙江志馆而诗派不合”。沈德潜,字确士,号归愚,江苏长洲(今苏州)人。中年以前以授徒为生。早有诗名,而连赴举场几达20次,均不售。乾隆元年(1736)荐举博学鸿词,依旧罢归。至乾隆三年(1738),始中举人,次年成进士,时已67岁。此后,他以诗受知于乾隆皇帝,官运亨通。不到10年时间,从翰林院编修升到礼部侍郎。乾隆十四年(1749)辞官归里之后,又加赠礼部尚书及太子太傅衔。他与乾隆帝的关系十分密切,有“殿上君臣,诗中僚友” 之称。他在当时的诗坛上影响很大,“海内之士尊若山斗,奉为圭臬”。
厉鹗对沈德潜及其格调派的反感,反对沿袭明七子和本朝几个“巨公”之遗绪
沈德潜论诗,尊盛唐,主格调,一归于温柔敦厚,复古倾向极明。他认为:“诗之为道,可以理性情,善伦物,感鬼神,设教邦国,应对诸侯。” 据此,在内容上,他强调应言之有物,恪守封建伦常,以诗为维护封建统治服务。在方法上,则讲求格调,遵循温柔敦厚的诗教,主张“蕴藉”,不赞成“发露”。他说:“唐诗蕴藉,宋诗发露,蕴藉则韵流言出,发露则意尽言中。” 由于过分强调温柔敦厚,因而承其风者独取格调说,以致“摩取声调,讲求格律,而真意渐离”。
沈德潜倡导“格调”说,不仅违背了其两代老师王士祯和叶燮的论诗精神,而且作为一个诗学界的流派,代表着诗坛上顽固的保守势力,给清代诗歌的发展带来了消极影响。
厉鹗认为:“诗不可以无体,而不当有派。诗之有体,成于时代,阙乎性情,真气之所存,非可以剽拟似、可以陶冶得也。是故去卑而就高,避缛而趋洁,远流俗而向雅正,少陵所云‘多师为师’,荆公所谓‘博观约取’,皆于体是辨。众制既明,炉鞴自我,吸揽前修,独造意匠,又辅以积卷之富,而清能灵解,即具其中。盖合群作者之体而自有其体,然后诗之体可得而言也。”
他对人们沿袭明七子和本朝几个“巨公”之遗绪颇为不满,明确指出:“本朝诗教极盛,英杰挺生,缀学之徒,名心未忘,或祖北地、济南之余论,以锢其神明,或袭一二钜公之遗貌,而未开生面。篇什虽繁,供人研玩者正自有限。”这段话很可能就是针对沈德潜而发的。在《樊榭山房续集》,《自序》中,他又写道:“自念齿发已衰,日力可惜,不忍割弃,辄恕而存之。幸生盛际,懒迂多疾,无所托以自见,惟此区区有韵之语,曾缪役心脾。世有不以格调派别绳我者,或位置仆于诗人之末,不识为仆之桓谭者谁乎?”这里的“格调”二字,明显地表现出他对沈德潜及其格调派的反感。
厉鹗与沈德潜的诗学分歧:一是宗唐与宗宋之争,二是在朝与在野的对立
厉鹗与沈德潜的诗学冲突,无关乎个人恩怨,就其实质而言,主要分歧有两个方面,一是宗唐与宗宋之争,二是在朝与在野的对立。
厉鹗始终是一个穷愁枯瘦的在野诗人,但其作品受到许多人的赞许,产生了广泛的影响。杭世骏在《词科掌录》中写道:“厉太鸿为诗精深华妙,截断众流,乡前辈汤少宰西厓最所激赏。自新城、长水盛行时,海内操奇觚者,莫不乞灵于两家。太鸿独矫之以孤澹,用意既超,征材尤博,吾乡称诗于宋、元之后,未之过也。……是科征士中,吾石友三人,皆据天下之最。太鸿之诗,稚威之古文,绍衣之考证,穿穴求之,近代罕有伦比。”全祖望指出:“余自束发出交天下之士,凡所谓工于语言者,盖未尝不识之,而有韵之文,莫如樊榭。”这绝非好友间的过誉之词,而是客观事实。正如《四库全书总目》所言:“其诗则吐属娴雅,有修洁自喜之致,绝不染南宋江湖末派。虽才力富健尚未能与朱彝尊等抗行,而恬吟密咏,绰有余思,视国初西冷十子,则翛然远矣。”沈德潜也评价道:“樊榭征士学问淹洽,尤熟精两宋典实,人无敢难者。而诗品清高。”
厉鹗出身贫苦,过着“食客”式的生活,但其诗自有其独特的价值
无庸讳言,厉鹗的诗也有明显的缺点和不足。首先,他虽然出身贫苦,但大半生过的是“食客”式的生活,入世不深,结交有限,诗的内容不够丰富。诗集中很少有反映社会问题、民生疾苦的作品,主要是模山范水,吟风弄月,这多少带有一种脱离社会现实的倾向。其次,他虽然最长于山水诗,但平生游踪不广,主要局限于江、浙,无名山大川之助,诗的格局狭小,力量薄弱,雕炼有余,雄浑不足。其三,他喜欢用生僻的典故和替代字,矜奇炫博,流于晦涩,大大影响了诗的艺术效果。袁枚就曾批评道:“吾乡诗有浙派,好用替代字,盖始于宋人,而成于厉樊榭。……樊榭在扬州马秋玉家,所见说部书多,好用僻典及零碎故事。”不过,袁枚又指出:“先生之诗,佳处全不在是。” 表明瑕不掩瑜,厉鹗的诗自有其独特的价值。
历鹗《晚步》赏析
草根历鹗 苦逼雄飞
————说历鹗《晚步》
中山市实验中学程旭东
斜景忽已暝,流莺时一鸣。
水光知月出,花落见风行。
僻地非遗世,新畦欲耦耕。
孤吟少俦侣,发兴自江城。
【注释】
诗写于厉鹗因家贫租屋东园读书时,两年后,他考中举人。发兴:激发意兴。
【句意】
猛然间发现夕阳隐去最后一抹余晖,天完全黑下来了;那黄鹂清脆婉转的歌声不时在我的耳畔回荡。看到眼前波光荡漾,我才发现月亮早已经在天边升起,看到飘飞的落花我才觉察到晚风轻拂,撩拨着我这散步的闲人。生活在这偏僻的地方,我并不是想遗世独立,脚下新开辟的天地,我打算快快地种上庄稼除草施肥。我边走边吟,我的生活中没有什么同甘共苦的朋友,但是我的心却飞扬在远方!
【说诗】
历鹗字太鸿,一字雄飞。少年历鹗因为家境贫寒被送去做和尚。但他是一个苦逼,不愿意做和尚。他求知欲强, “读书数年,即学为诗,有佳句”, “于书无所不窥,所得皆用之于诗”,要做一个有所成就的读书人。
写下这首诗时历鹗还是一屌丝。这天,黄昏时分他就开始散步。他竟也和后来的朱自清一样,在这片天地里什么都可以想什么都可以不想,以至于忘却了时间,连身边的夕阳、黄鹂、月亮等等都没有在意。首联和颔联写得有些别致。这两联写景。他在看、在听,但他很不专注;因为他用了一个“忽”字一个“时”字!“斜景”就是夕阳,诗人是忽然之间才发现它退出大地的舞台,天黑了;黄鹂在婉转鸣叫,但是诗人是时不时地才听到!月亮出来了,但是他只是在看到从水面上的浮光后才知道的;有风吹风,但是他只是在看到落花之后才意识到的!这是本诗的亮点,写环境的幽美,一般人也是用有声反衬无声,动静结合等技巧,但这个静和动是诗人一直在关注着的对象,诗人是用景物来衬托内心的情感,所以诗人很在乎这些景物的细微变化。而本诗,诗人却忘情于这些景物,突然之间才从自我的境界中回到现实的情景,别有情趣。
也许,这是自我意识的一种沉迷和复苏,或者说是自我的一次放松和回收。
接下来诗人写他在东园做的两件要紧事。一是开辟几块新地,要亲手种庄稼,解决物质需求问题。二是读书为诗,即使往来无人,依然意兴盎然,满足精神上的需求。这两样的事,陶渊明做过,但是陶渊明在仕隐进退、贫富交战中做得洒脱,其为人,表现出澄明的境界,其诗赋,达到一个巅峰。历鹗似乎和陶渊明不同,他已经说了,他虽然处在被人们遗忘的荒僻地方,但是不是“遗世”独立!他的心里还是牵挂的是那个“江城”!他说得直白,也表现为急迫。
读到这里,问题就来了:颈联、尾联与首联、颔联又有什么关系呢?
首先,首联颔联是写晚步时所见之景所闻之声,颈联尾联是写晚步时所想之事,二者统一于“晚步”之中。其次,首联颔联用“斜景”“流莺”“水光”“月”“花”“风”等意象渲染出幽美的意境,衬托出诗人面对农耕、面对孤寒所表现出的宁静平和自足自我勉励的心态。
由此说来,诗人散步,也和我们常人一样,消遣消遣而已。只不过,诗人在贫困中不象谋生手段财富值为零的一般读书人,能够自己解决物质需求问题,而且不甘现状,能够奋发进取。这倒是值得我们学习的了。
也许,正是有这样的心态,两年后诗人考中了举人。再后来,除了诗文名世外,他还以《宋诗纪事》和《辽史拾遗》两部力作受到时人的好评。
但是这么一个勤勉有成的人,也有两次落第的记录。第二次落第是因为他误将论写在诗前,用今天的话说是写错了答题位置。不知怎的,朋友们他叹息时,他却淡淡地说道:“吾本无宦情,今得遂幽慵之性,菽水以奉老亲,薄愿毕矣。”
看来,诗的尾联“发兴自江城”中的“兴”就不一定是经世济时的兴,“江城“就不一定是功名的符号,因为他本来就能够了解到自己性格孤僻,他所做只是满足自己的点点爱好,满足标准不高的生活需要而已。
如果这些都是真的,那么我们看到的就是一个可亲的草根!看到的是一个和陶渊明在本性上相似的草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