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苗沛霖
苗沛霖科举未中,生活贫困,艳羡权贵,仇视社会,写《秋霄独坐》以明志
中国清朝的私塾教育,是制造官员的教育,而不是富国利民的教育,涉足其中的人,一旦做不了官,就什么都做不了,也不愿再做了!
读书让苗沛霖摆脱了知识上的蒙昧,精神上的荒芜,并没有改变现实生活的贫困和凄凉。书本和学识开阔了苗沛霖的眼界,提高了他认知世界的能力,也让他像许多下层知识分子一样背上一个终生难释的梦魇。他更加强烈地感受到现实生活的苦涩和艰难,产生出更多人生无所依凭的卑微与绝望。理想和现实之间的差距,因知识的增加,自信的提高,变得越来越大,越来越令人难以忍受。失意多生怨愤,得志不免轻狂。当眼前的一切无望通过科举进一步改变的时候,无法排泄的精神痛苦便在苗沛霖心底淤积,发酵,并挥发出许多敌视和仇恨的气息。耳闻目睹的社会现实让他深恶痛绝,感知经历的一切都成了他牢骚抱怨的对象。
传统的儒学教育使苗沛霖蔑视僭越成规,故其将反抗满清统治的太平天囯运动,视为仇雠;同时凄楚的生活境遇,又令他极端不满清王朝的腐朽与没落。他在一幅楹联中对二者都做了入骨三分的詈骂:
什么天主教,敢称天父天兄,丧天伦,灭天理,竟把青天白日搅得天昏,何时伸天讨天威,天才有眼;
这些地方官,尽是地痞地棍,暗地鬼,明地人,可怜福地名区闹成地狱,到处抽地丁地税,地也无皮。
自感怀才不遇的苗沛霖反思自己的人生经历,查找自己落魄的原因,最终把它归结为诗书对自己的耽误。他以诗明志,借文消愁地在《秋霄独坐》中写道:
手披残卷对青灯,独坐搴帷数列星;
六幅屏开秋黯黯,一堂虫鸣夜冥冥。
杜鹃啼血霜华白,魑魅窥人灯火青;
我自横刀向天笑,此生休再误穷经。
这里姑且不说苗沛霖诗文水平如何,有一点是肯定的。谭嗣同《狱中题壁》中最豪迈,最感人的一句诗,竟有半句是原封不动从苗沛霖那里借来的。苗沛霖毕竟比谭嗣同早出生差不多五十年。但是两人后半句反映出的思想境界却有着天壤之别!细细比较很耐人寻味。
苗沛霖家境贫困,为了荣华富贵不择手段,谭嗣同家境优越,为了理想信念甘愿放弃
苗沛霖穷急了,也穷怕了。他横刀向天,抗击命运的安排,不过为了一己之私利,一家之富贵。生活中多点磨难固然是件好事,但苦难有时也会造就出一些不良的人格缺陷。苗沛霖太渴望摆脱穷困与窘迫了。在他看来,是否有助于自己追求荣华,能不能帮他实现富贵梦,才是衡量一切的价值标准!
谭嗣同“去留肝胆两昆仑”的伟岸境界,则是在另一种环境中养就的。谭嗣同出身显宦,衣食无忧。其父谭继洵官至湖北巡抚,兼署湖广总督。青年时,谭嗣同因门阀和学识双出众,就与湖南巡抚陈宝箴之子陈三立,广东水师提督吴长庆之子吴保初,福建巡抚丁日昌之子丁惠康一起*,并称“晚清四公子”。在谭嗣同看来读书是提升自己能力的途径,科举是实现政治抱负的桥梁。所以,他万难吟出苗沛霖“此生休再误穷经”的感慨。政治上,谭嗣同变法前已是江苏候补知府,他所以横刀向天,要实现的是民族崛起,国家富强。变法失败后,谭嗣同毅然放弃出逃机会,甘愿做中国近代变革中的公孙杵臼,用鲜血来明证自己力主变革的无私和决心。
苦难固可磨练人的意志,但也易造就困苦者人格的缺欠。优越环境虽易消弭人的斗志,但也使生活其中的人养就平和的心态,剔除不必要的偏执和仇怨。苗沛霖和谭嗣同,一个为了攫取荣华富贵不择手段,一个为了理想信念抛弃既有的优越,正是这种人生境遇的差异导演出两幕完全不同的人生剧。一个人如果能够视官爵如草芥,看金钱如粪土,为理想而勇于放弃,他一定是一个坚定的人,一个纯粹的人。
*注:一说四公子中无丁惠康,应为陕甘总督陶模之子陶葆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