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徐灿
徐灿在感情和生活上深深陷入矛盾和痛苦之中
始终使徐灿在感情和生活上深深陷入矛盾和痛苦之中。徐灿《拙政园诗集》七言律体中有一首《答素庵西湖有寄》,编排在《甲申七月有怀亡儿妇》诗前,应写于崇祯末年,还是陈之遴在《拙政园诗馀序》中自称“以世难去国,绝意仕进”之时。诗是劝陈莫再作出山之想,中有“从此果醒麟阁梦,便应同老鹿门山”,“寄语湖云归岫好,莫矜霖雨出人间”诸语。但陈并非真能“绝意仕进”之人,后来竟于清顺治二年(1645年)降清,出仕新朝。如果联系前文所述陈父祖苞在明崇祯十一年(1638年) 自杀于狱中、他也无辜受到连累这件事而论,其降清或有如《李陵答苏武书》中所云“陵虽孤恩,汉亦负德”的复杂心理,而对心怀故国、又与陈伉俪情深的徐灿来说,其心理是更复杂的。但是,生活在当时的社会、当时的家庭中,徐灿于陈在清廷任职后不久,也不能不携子女去北京与之团聚。
徐灿只感到东风恶,旅愁重,河山牵恨,今已非昨
《拙政园诗馀》中有一首题作《将至京寄素庵》的《满江红》词,看来就是此行途中所写。词的上片云:柳岸欹斜,帆影外、东风偏恶。人未起、旅愁先到,晓寒时作。满眼河山牵旧恨,茫茫何处藏舟壑?记玉箫、金管振中流,今非昨。在夫妻即将重逢之际,本应满怀欣喜,如陈之遴的《西江月·湘苹将至》词所写:“梦里君来千遍,这回真个君来。羊肠虎吻几惊猜。且喜馀生犹在。 旧卷灯前同展,新词花底争裁。同心长结莫轻开。从此愿为罗带。”而徐灿的感情却与此迥然异趣。她只感到东风恶,旅愁重,河山牵恨,今已非昨,其“茫茫何处藏舟壑”句与前《踏莎行·初春》词中“故国茫茫,扁舟何许”两句相似,所表达的也是国亡家破、容身无地之感。
《拙政园诗馀》中有一首《永遇乐·舟中感旧》词
《拙政园诗馀》中还有一首《永遇乐·舟中感旧》词,似也写于这次旅途中。全词如下:无恙桃花,依然燕子,春景多别。前度刘郎,重来江令,往事何堪说。逝水残阳,龙归剑杳,多少英雄泪血。千古恨、河山如许,豪华一瞬抛撇。 白玉楼前,黄金台畔,夜夜只留明月。休笑垂杨,而今金尽,铱李还消歇。世事流云,人生飞絮,都付断猿悲咽。西山在、愁容惨黛,如共人凄切。
此作万端感慨,无限凄怆,正如谭献在《箧中词》卷五中所评:“外似悲壮,中实悲咽,欲言末言。”
徐灿此次北上,距崇祯年间的北京之行约已十年
故地重临,抚今思昔,其所牵动的旧恨新愁是纷至沓来、匪言可罄的。词的起调三句,寄情于景,慨叹别来桃花无恙,燕子依然,景犹是景,物犹是物,处处都勾起回忆和思量。接着,以“前度”两句由写景转入写人事。“前度刘郎”句与起句“无恙桃花”紧相绾合,化用刘禹锡诗“玄都观里桃千树”及“前度刘郎今又来”句意,感叹人事已改,今已非昔。“重来江令”句与“依然燕子”句暗相钩连,分别用刘禹锡诗“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及“南朝词臣北朝客,归来惟见秦淮碧”句意,借南朝兴废的历史寄寓对明室倾覆的哀悼。作为一首感旧词,这里用刘禹锡及江总典,以见人是“前度”,地是“重来”,而其所感之“旧”,既是个人的悲欢,也是国家的兴亡。下面“往事何堪说”一句中的“往事”,正是这身世之感与亡国之痛交织在一起的往事。上片词的后半则进一步表达对明亡的悲恨。“逝水残阳”一句,以景寓情,其意境与前《踏莎行》词“夕阳一片江流去”句相似。
徐灿的词其恨是河山今已变色的千古之恨
“龙归剑杳”句,用张华、雷焕因斗牛间常有紫气,于丰城掘得双剑,两人卒后,双剑合归延平津,化为双龙蟠萦水中的传说,是以神剑之化去像喻非凡人物之已离人间,连下“多少英雄泪血”句,则是对易代之际无数志业未酬、以身殉国的抗清英烈深致哀悼。歇拍“千古恨、河山如许,豪华一瞬抛撇”两句,与前《满江红》词中“满眼河山牵旧恨”句相似,明白点出;其恨是河山今已变色的千古之恨。“豪华”云云,暗用萨都剌《满江红·金陵怀古》词中“六代豪华,春去也、更无消息”句意,以“一瞬”两字慨叹从北京城破、思宗自缢到南京陷落、南明倾覆,在时间上竟如此迅速。词的下片更扩展词笔来写此亡国之恨。换头三句中的“白玉楼前,黄金台畔”,用天帝成白玉楼,召李贺为记及燕昭王筑台,置千金其上延揽贤士的传说, “夜夜只留明月”句则化实为虚,以楼前台畔、明月空照的凄凉之景暗示易代后人才之凋零殆尽。后面“休笑”三句,则以富有喻示性的垂杨金尽、秋李消歇的意象,慨叹战乱之馀,一切扫地以尽;这也就是宋亡于元之际,徐君宝妻在一首《满庭芳》词中所痛惜的“典章文物,扫地都休”。
徐灿恨事实无可消除,因而在词的将近终篇处归结为“世事”三句
以“流云”来比喻世事之变幻无常,以“飞絮”来比喻人生之漂泊无定,而此由世事变幻带来的国族之痛、由此人生漂泊带来的身家之恨,则只有付诸哀猿的啼声之中。最后“西山”两句,融我于物,以景结情。句中的“西山”,看来就是前引陈之遴《拙政园诗馀序》所记,其夫妻在崇祯年间寓居北京城西隅时常望见的“云物朝夕殊态”的西山。而今,舟行将抵北京,重来的词人又遥遥望见了这成为个人悲欢、历史兴亡见证者的一带群山,只觉山亦有情,似也经受不了这么沉重的人间苦痛而“愁容渗黛”,“共人凄切”。陈廷焯选此作入《词则·放歌集》,称其“全章精炼。运用成典,有唱叹之神,无堆垛之迹”。盖从此作,固可见拙政园词之善于以景载情,善于以空灵的意象运化厚重的词思。其富有“唱叹之神”者在此,其展现词之特美者亦在此。
徐灿这十年是饱经忧患、历尽沧桑的十年
徐灿抵达北京后,还写了一首《风流子·同素庵感旧》词:只如昨日事,回头想、早巳十经秋。向洗墨池边,装成书屋,蛮笺象管,别样风流。残红院、几番春欲去,却为个人留。宿雨低花,轻风侧蝶,水晶帘卷,恰好梳头。 西山依然在,知何意、凭栏怕举双眸。便把红萱酿酒,只动人愁。谢前度桃花,休开碧沼,旧时燕子,莫过朱楼。悔煞双飞新翼,误到瀛洲。从此词下片所表达的重来之悲、今昔之感以及所写景物、所用词语如“桃花”、“燕子”、“西山”、“前度”看,它与《永遇乐》词分明是前后连属、彼此呼应的。此词上、下片的感情色彩形成强烈的对比。上片词回想往事, 即前述徐灿夫妻于明崇祯十至十二年(1637-1639年)在北京过的那一段如诗似画的生活。
徐灿崇祯年间所居旧宅已毁
这段生活在记忆中还“只如昨日事”,而“早巳十经秋”了。如果从崇祯十年下推十载,则徐灿此次重返北京之年大约为清顺治三年(1646年)或清顺治四年(1647年),即陈之遴降清的一或两年后。这十年是饱经忧患、历尽沧桑的十年其崇祯年间所居旧宅已毁,如《拙政园诗馀序》所述: “曩西城书室亭榭,苍然平楚,合欢树已供刍荛。”此词上片,除起调两句外,从“向洗墨池边”起的十句词所写,其实已成一场春梦,而“回头想”来,情景仍历历在目,如此美好,是此生难以忘怀的。下片词则从旧梦回到现实,从当年回到当前,而词情也为之一变。前面《永遇乐》词的结拍已写到那十年前朝夕望见的西山而感慨系之;此词换头“西山依然在,知何意、凭栏怕举双眸”两句又写到了它。
徐灿十年一瞬,山犹此山
其所以从欣赏其“云物朝夕殊态”,变为只觉其“愁容惨黛”,进而“怕举双眸”,只因它所引发的是“风景不殊,举目有江山之异”的易代之悲。而人间已改,谁知此意?知我意者也惟有西山而已。下面“便把红萱酿酒,只动人愁”两句,以翻进一层的写法表达其难以排解的痛苦。萱是忘忧之草,酒是解忧之物;这里却说即令用萱草酿酒,不但不能忘忧、解忧,反而只会牵动忧愁,足见其愁之重、忧之深。紧承此两句的“谢前度桃花”四句,则与前《永遇乐》词开端“无恙桃花”六句意脉相通,是其词意的延续和深化。在徐灿心目中,这桃花是刘禹锡玄都观诗中的“前度”之花,这燕子是刘禹锡乌衣巷诗中的“旧时”之燕,只会引起人的重来之恨、故国之思。其所表达的愿那有“前度”印记的花“休开碧沼”、愿那有“旧时’’标志的燕“莫过朱楼”的心情,是极其沉痛的。结拍“悔煞双飞新翼,误到瀛洲”两句,则道出了徐灿的终身憾恨。
徐灿的憾恨之情在其作品中的体现
似此憾恨之情也表露在徐灿重到北京后所写的另一些篇什中,如其《唐多令·感怀》词云:玉笛送清秋。红蕉露未收。晚香残、莫倚高楼。寒月羁人同是客,偏伴我,住幽州。 小院入边愁。金戈满旧游。问五湖、那有扁舟?梦里江声和泪咽,何不向,故园流?此词也似为徐灿抵北京不久所作,时南方各地,战火未熄,故有“小院入边愁,金戈满旧游”之语。“问五湖、那有扁舟”句,则可与前举《答素庵西湖有寄》诗中“寄语湖云归岫好”及《踏莎行·初春》词中“故国茫茫,扁舟何许”诸句合参,明亡后,徐灿在诗词中固常表露希望与陈之遴偕隐江湖的心愿。
徐灿与陈之遴成婚以来的悲欢离合之事
其《满江红·闻雁》词云:既是随阳,何不向、东吴西越?也只在、黄尘燕市,共人凄切。几字吹残风雨夜,一声叫落关山月。正瑶琴、弹到望江南,冰弦歇。 悲还喜,工还拙?廿载事,心间叠。却从头唤起,满前罗列。凤沼鱼矶何处是?荷衣玉佩凭谁决?且徐飞、莫便没高云,明春别。词中所云堆叠于心间的“廿载事”, 当指徐灿与陈之遴成婚以来的悲欢离合之事。前文推测徐、陈结缡在崇祯初年,如从崇祯元年下推廿载,则此词大约写于清颅治五年(1648年)前后。上片“何不向、东吴西越”句及下片“凤沼鱼矶何处是,荷衣玉佩凭谁决”两句实为针对陈之遴的出处而发的问语。结拍“且徐飞、莫便没高云”句更是在陈之遴方青云直上之际及时提出的语婉心长的规劝;这一句与前《风流子》词中“悔煞双飞新翼,误到瀛洲”两句,托喻相似,词意相同,其不愿陈出仕新朝的心情固常常表露于词语之中。
徐灿其悔,为与陈同享不应享的富贵而悔
清一代词宗朱孝臧有题清代名家词集的《望江南》二十四首,其最后一首写徐灿云:“双飞翼,悔煞到瀛洲。词是易安人道韫,可堪伤逝又工愁。肠断塞垣秋。”词的开头两句用徐灿《风流子》词的结拍两句,正因从这两句最能看到她在陈之遴仕清后的伤心怀抱。这是其词心中痛苦的情结,也是其品性中可贵的情操。朱词末句“肠断塞垣秋”,指她随陈长期流放在塞外而言,但这是清顺治十五年(1648年)后—的事。她写《风流子》词、表露其“悔煞到瀛洲”的心情时,正是陈在清廷的官职连连擢升、成为新贵之时。其悔,绝非因随陈流放、“肠断塞垣”而悔,而是为与陈同享不应享的富贵而悔。此其词心之难及处,也是其品性之难及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