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吕柟
吕柟独守程、朱理学不变,认为“天下无一事非理,无一物非道”,联系天理与人事,重新贯彻程朱理学“体用一原”的观点
吕柟生活的时代,正是程朱理学困乏支离、王(阳明)、湛(若水)心学盛行天下之时。面对这种情况,吕柟并没有像大多数朱子学者一样倒向心学,“时天下言学者,不归王守仁,则归湛若水,独守程、朱不变者,惟柟与罗钦顺云”。
首先,针对当时学者以读书、究心草木鸟兽等客观事物为“格物穷理”的认识,吕柟指出:“这个物,正如孟子云‘万物皆备与我’‘物’字一般,非是泛然不切于身的。故凡身之所到,事之所接,念虑之所起,皆是物,皆是要格的。盖无一处非物,其功无一时可止息得的。”吕柟认为,所谓“格物”的“物”并不是“泛然不切于身”的东西,而是“凡身之所到,事之所接,念虑之所起,皆是物”。
既然如此,那么“格物”所要穷究的“理”究竟存在于何处呢?吕柟指出:
“程子‘洒扫应对是其然,必有所以然’之言极明白。今孟禽欲举一二事为样子者,只是把天理看在苍然之表,以为上也;把人事看在渺然之躯,以为下也。孟禽只在人事上作,则天理自随,孟禽作处殊无高卑难易之别。”
“天下无一事非理,无一物非道,如《诗》云:‘洒扫庭内,惟民之章。’夫洒是播水于地,扫是运帚于地,至微细的事,而可为民之章。故虽执御之微,一贯之道便在是也。”
在以上引文中,吕柟明确指出,所谓“天理”不是高高在上的一苍然之理,人事也不只是形而下的东西。实际上,“天下无一事非理,无一物非道”,在形而下的事物之中就蕴涵着所以然之理,“一”即存在于“多”之中,故谓:“天理不在人事之外,外人事而求天理,空焉亦矣。”也就是说,不能把天理和人事绝然分割开来,当做毫不相关的两件事。因此,所谓“下学人事,上达天理”,不是说既要学习人事,又要学习天理,以为在人事之外另有一个天理,二者互不联属,而是说通过日用人事就能认识和把握那超越的所以然之理。所以吕柟说:“古人制物,无不寓一个道理。如制冠,则有冠的道理;制衣服,则有衣服的道理;制鞋履,则有鞋履的道理。人服此而思其理,则邪僻之心无自而入。”通过这种解释方式,吕柟把天理和人事联系了起来,使超越层面的天理与具体事物通贯为一,从而打通了本体与现象世界。这在一定程度上纠正了朱子后学把天理“凝固”在书本和客观物质实体上,使天理同现实世界严重相脱节的弊端,并重新贯彻了程朱理学“体用一原”的观点。
吕柟认为应通过躬行实践来认知天理,使程朱理学的“天理”具化为生活之理
那么,如何将主体与客体联系起来,从而认识和把握天理呢?吕柟认为,必须通过躬行实践。
问颜子之学。(吕柟)曰:“天资极高,不易学。学者且当学曾子。曾子以笃实之资,动皆守礼,学之有所依据。如《礼记》所问,与夫子论孝等篇,皆其随事精察而自有得。一日三省,尤见切实之学。故夫子之‘一贯’,亦因学有所得而语之,其余门弟子不能及也。……世之儒者,不问学者之资禀,而概以圣人‘一贯’、‘上达’之理告之,则是诬之而已矣。”
吕柟指出,颜子天资极高,不容易学,学者应该学曾子。曾子笃实,所以其学也非常切实,也就是能够躬行实践,“随事精察”,所以曾子对夫子的“一贯”之道能当下领悟。这就是说,对天理的认知必须通过力行实践,在学有所得的基础上才能达到“一贯”,而不是直接就能够“一贯”、“上达”的,掌握那个一以贯之的“一”。同样,对从书本上获得的知识道理,也必须经过实践,才不会因时间久了而忘记。
楷问:“诸经虽曾读过,久多忘记。且读时记性鲁钝,若其难而不知其乐,何故?”先生曰:“当时读,只徒记诵,不曾将来身上体贴做工夫,所以易忘。且苦其难处,亦近发愤,过此则便乐矣。”
吕柟指出,书上讲的知识道理在经过一段时间后之所以会忘记,是因为当时“只徒记诵”,而没有将其落实为具体的道德实践,即“不曾将来身上体贴做工夫,所以易忘”。因此,吕柟说:“学者虽读尽天下之书,有高天下之文,使不能体验见之躬行,于身心何益,于世道何补!”认为“看经要体认玩索,得之于心,见之于行才是。若只读了,却是记诵之学,虽多亦奚以为”。读书既要认真体认玩味,以得之于心,又必须将书中所讲的道理见之于行,这样才能对自我的身心有益,才能有补于世道。否则,虽读尽天下之书,格尽天下之物,又有何用,不过只成就一口耳记诵之学。这是吕柟所不认可的。
通过以上所述,我们可以看到,吕柟之学突出了人的实践活动是贯通天理与人事、联系主体与客体的关键,强调只有躬行实践才能真正认识和掌握天理,这对当时学者流于空谈义理,只徒记忆背诵的学问风气不无补偏救弊之功。而且吕柟通过强调“天下无一事非理,无一物非道”,肯定了天理不是离开日用人事而孤立存在的超越之物,使程朱理学的“天理”具化为生活之理,重新成为人身心真实受用,终身由之的东西,成为拯救世道人心的依据,而不只是一个客观静止的认识对象和超越性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