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赵南星
置身七品推官的位置,赵南星春风得意,踌躇满志,诗情洋溢,佳作频出,形成他创作中的第一个高峰期
赵南星的诗词作品保存下来共七百三十四首,按类别划分,其中四言古诗九首,古乐府十二首,五言古风一百三十七首,七言古风六十首,五言律诗一百七十五首,七言律诗二百二十五首,绝句一百一十三首,词三首。其数量之多,品种之全,在晚明诗人中,可说是为数不多的一个。
从现有的作品看,尚未发现赵南星早期的诗词,也就是说,这些都是万历二年他中进士以后的作品。再严格一点,是经过两年的待任期,于万历四年初授河南汝宁府推官以后的作品。置身七品推官的位置,赵南星春风得意,踌躇满志,尽职尽责地做着自己分署的公务,并广泛交结汝南各界人士,赢得了很好的声誉。由于其才德出众,许多府、县生员均拜他为师,研习文章。赵南星不遗余力,课子授徒,培养了一大批有用人才。据有关资料记载,他的汝南弟子在今后几年脱颖而出,仅考中进士者即有马犹龙、刘文卿、杨位等六人之多。在汝宁五年,赵南星诗情洋溢,佳作频出,共写下了近百首作品,形成他创作中的第一个高峰期。这些诗有反映其公务活动的《雪夜大梁道中》、《尉氏期郭明府不值》、《信阳道中》等,有记述与汝南众多名士相交的《赠王师竹太史归省》、《过陈道易隐居》、《送助甫自徽宁再镇甘州》、《赠王同野》、《黄复斋夜集,时以赴征北上》等,但更多的,是公务之余的游乐与宴饮,这些作品有《浉水大涨,与何王二公泛舟》、《雪中饮黄使君》、《登郡城》、《夜抵少林寺》、《大梁中秋与客玩月》等。汝宁是赵南星继隆庆元年随祖父上任武功知县后的第二次人生之旅,并作为其初登政坛的首次历练,其心情的欣喜与欢乐是不言而喻的。因而,其诗中所喷发的大多是对于祖国俊美山川的长歌短唱:“岩桂敷华荣,篱菊吐芬芳”(《赠王师竹太史归省》);“繁条结翠幄,虚窍奏鸣琴。云霞时来往,凫雁递浮沉”(《钓鱼台》);“吹笛千家杨柳月,放船十里水花香”(《秋怀八首》之四);“朗陵远送丹枫下,汝海清汲白雁征”(《九日酒集》)。间或,作者也以诗宣泄自己心中的苦闷与忧愁:“逢客高卧湘江畔,病客年来已倦游”(《黄副使园池泛舟》);“江山萧飒皆愁思,历乱无劳写素琴”(《秋夜》);“修名苦不立,死亦何足伤”(《杂诗三首》之一)。毕竟,此时的赵南星年方三十左右,仅仅是一名七品官,尚不足以当历史冠以他政治家的称号,除了传统文化赋予他忠君爱民的朴素理念,他的思想还不够成熟,还缺乏政坛必要的严格砥砺。加之长久的离家孤居,任内的繁乱挫折,疾病的困顿,功名的渺茫,颓生出些许忧愁也在所难免。
赵南星诗歌以《壬午六月纪事》为标志,昭示了一个思想凝重、情感深厚的政治家诗人的诞生,也形成其创作的第二个阶段
万历九年,赵南星升为京官,至癸巳京察被罢,在万历一朝的京官生涯,他只有十二年。除去万历十四、十五两年因母丧丁忧,和因上“四害疏”被劾称病回乡的两年,赵南星实际在朝仅有短短的八年时间。然而就是这八年的官场生涯,使他的人生真正地成熟了起来。置身大明中央权力机关,他领略了官场的严酷。一场场朝政风波,一次次权力角逐,使他对政治有了全新的理解,同时也奠定了他做为一个政治家的思想基础。赵南星目睹了官场的丑陋与险恶,感受了天灾与人祸带给人民的无边痛苦,透过内阁首辅张居正的专横跋扈,独权天下,以及继任权贵的奸邪与卑庸,使他窥视了“万历新政”掩饰下的矛盾与弊端。他曾经大声疾呼,也曾经奋力抗争,然一个小小的六品主事或五品郎官却难以阻止日渐颓落的朝政,反而被劾问和削籍。在这段时间,或许是思想的不适和精神的苦闷,他的作品不是太多,能够辨识明晰的,也不过二三十首,其分量却远远超过了以前的歌舞升平及轻吟曼唱,如七言古风《长蛇歌,饮邹南皋作》、四言古诗《日居篇》、七言律诗《乙酉元日京邸》等,特别是五言排律《壬午六月纪事》,将三十一韵一气呵成,起伏跌荡,洋洋洒洒,可以说涵盖了张居正一生的经历,以辛辣的诗句揭示了这位权倾天下的新故内阁首辅人生晚年致命的缺陷。这是一篇诗的檄文,批剥了其攀升权力顶峰之后把持朝政,内外勾连,蔽塞言路,恣肆横行的不法之举;这是一座喷吐的火山,宣泄了朝野之间数十年郁结于胸中的不平之气。以这首诗为标志,昭示了一个思想凝重、情感深厚的政治家诗人的诞生,也形成了赵南星诗歌创作的第二个阶段。
无可讳言,这一时期赵南星诗中存在于过多的激愤与偏执,这是青春和性格带给他难以磨灭的烙印。那么,在他长达近三十年的隐居生涯中,历经了长久的思想沉淀,他显得日臻成熟。也许是阅历充盈,山川风物都在他胸中衍化为一弘碧澄的泉水,纵使狂风劲吹也只能泛起一圈圈涟漪;也许是饱经磨难,人情世象均在他眼中迭印成一张张平淡的画片,无论春夏秋冬,依次弹奏出一个个美妙的音符。如一个得道高僧,赵南星隐居芳茹园中,虽足不出户,天下万物却囊括胸中。高邑近在京畿,紧傍南北通衢大道,得地利之优势,朝野人士及社会名流频频相访,在这一时期,他写下了大量的诗篇,形成他一生最盛的创作高峰,他的七百多首作品,有一多半即产生于这一阶段。
万历末年,因神宗怠于朝政的加剧,大明江山进一步衰败,赵南星忧心忡忡,在接踵而至的迎访宴饮中,写下了为数不少的忧国之诗,如《仲文以江西参藩入贺圣寿,既而上章言事,贬官苍梧,过我山中,赋此赠别》、《送许聿懋》、《李本宁弃官南归,过予为别》等,抒发了对于时局危难、民生敝困的深深忧虑,如“天下渐危谁可赖?愁时西望一长吟”(《得萧馥亭将军书却寄》);“闾阎困敝自可见,宫殿烧残哪不愁”(《送元靖起家户部北上》);“丘壑情堪适,乾坤事可哀”(《乙卯夏日史际明姜抱宏丈来,坐思党亭》)。此类作品在他的诗词中占有相当的比重,充分显示了赵南星倾心社稷,关注民生的无限胸怀,印证了他作为东林首领“家事国事天下事,事事关心”的精神风范。除了叹息与无奈,赵南星以一颗永不泯灭的赤诚之心,决不放弃拯世救民的追求。虽则已经退居林泉,却培养和造就了一大批有用人才,把他们源源不断地推向中国的政坛,让这些新生力量融入匡扶明室的后续梯队,如《送魏乾仲进士宰阳武》、《送王钟嵩守常州》、《送李芳园试宰镇原》、《送赵淡含进士宰通许》等,薪火相传,接力助推,把振兴的希望寄于后人。囿于一方小小的芳茹园,赵南星长吟短唱,以自己的作品映照出一位历史巨人的光辉形象。